余雾眼看时间不早了,叮嘱她早点睡,自己也要回家收拾。
他拖着行李箱离开时,再次经过了周知竹的病房。
半小时前,他曾驻足在同一个位置。
当时,他在检查病房里的热水壶,发现是空的,便走出来去热水房灌满。
没想到走廊空荡荡的,叶黎里的声音隔着门缝传出来。
一开始还算平静,他不想偷听的。但渐渐的,他察觉到了不对。
好几次,他都想要抬起脚步走进去,抱抱她。
不过最终仍是忍住了,没出声,独自回了刀刀的病房。
至于后来——
后来就是他从玻璃窗看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神色如常,看不出异样。
还有她的拥抱,出乎意料地,却让他安心。
他当然知道她不止是在谢他铺床。但好像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她那些无法对人言说的脆弱,在向他靠近时,是这样安静的。
等等。
为什么每一次先迈出那一步的,都是她。
明明每一次都是他,更早的动心起念。
不行。
余雾垂下眼,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下一次,一定得是他。
第四十五章 妈,这位是——
周日上午,余雾没有去医院,而是陪阮云珍见了律师。
因为并非司徒家集团惯用的几位法务顾问,双方会面的地点定在老城区一处民国小洋楼里。
红木会议桌边,阮云珍和余雾坐在一侧,对面是两位资深律师,正逐页审阅厚厚一沓流水明细与公证文书。司徒果则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双排扣大衣搭在膝头,神色有些放空。
今天司徒肖因为去外地参加建模比赛没来,但陈吉安来了。他说送司徒果过来,下午还要一起去看喜糖。
他坐在斜后方的一张椅子上,微微探着身子,手里端着一个黑色皮质笔记本,目光从进门起就没离开过茶几上的文件。
司徒卫的失踪案有了最新进展,因为这两天出现过可疑的关联交易,他的踪迹在邻省被发现,已经被经侦带走调查。只是,是否涉嫌境外网赌与大额债务纠纷,还没有完全的定论。
尽管如此,阮云珍也已经做了最坏打算,她找律师尽可能的做债务切割。虽然她也被告知,从法律上未必会被牵连,但几十年的夫妻,她在察觉到丈夫反常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声不响地把退路铺好了。
两位律师的材料已经看的只剩没几份,宽慰几人道,材料基本上没问题,今天再做一份不可撤销的法律公证,应该就能确保万无一失。
坐在后头的陈吉安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着阮云珍淡漠的侧影,又看了看那些复杂的信托架构,眼神微微动了动,随后身体前倾,插了一句话。
“打扰一下。三伯父毕竟是南都分公司的董事会上成员。虽然法律上属于个人非法债务,但现在自媒体和财经小报对豪门债务的敏感度极高,一旦有人借题发挥炒作,很可能会引发关联供应链的恐慌。我在华东几家核心财经媒体那边还有几个相熟的主编,要不要我今天先出面打个招呼?”
他说完,目光转向司徒果,面露体贴。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片刻。
刘律师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镜片上方看了陈吉安一眼,没立刻接话,只是礼貌地笑了一下。
“不用麻烦了。”阮云珍将手里的玻璃杯轻轻搁在茶几上,“司徒家的对外口径有集团法务和公关部直接对接董事会。今天这间屋子里聊的,是我个人的婚内财产确权,不涉及任何商业运作。”
陈吉安脸上的关切瞬间僵了半秒。
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迅速找补:“好的三伯母,我只是担心你们受牵连。如果后续在资产确权或者诉讼保全上有任何临时的流动资金缺口,我手头有几百万理财随时可以提出来,虽然不多……”
“吉安。”
一直没说话的司徒果忽然出了声。
她不明白他这是在干什么,只能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得说:“你先去楼下车里等我吧。”
陈吉安的神情滞了滞。他张了张嘴,目光在司徒果脸上停留了两秒,最终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礼貌地朝众人欠了欠身,离开了房间。
办公室的厚木门轻轻合上后,余雾才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看了一眼司徒果。
她说过那句话后,重新回到放空的状态。
余雾不知道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也没打算主动问,但离开的时候他走在最后,司徒果一直拉着敞开的门,像是专门在等他。
“怎么了?”他问。
“哥,你觉得陈吉安刚才是什么意思?”
他笑了笑:“他啊,表现得一如既往的周到,不是吗?”
注意到司徒果的神色,他顿了顿,嘴角弯得更高,只是笑容变了意味:“不过周到和真心,有时候是两码事。”
说完,他拍了拍发愣的司徒果,示意她跟上,坐电梯去车库和其他人会和。
他其实一直清楚,司徒果不是真的傻白甜,反而很有主见和想法,永远在自己的逻辑里自洽。正因如此,她认定的事情很难改变,旁人多说无用,甚至反而会引发罗密欧和朱丽叶效应。
他不会主动触发任何直接拆散他们的举动。
唯一能做的,只是在她心上种下一颗犹疑的种子,静静等待它圈起一层层涟漪,最后卷出能掀翻顽固的浪。
就像他所求的那样。
如果佛祖站在他这一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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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一起用过午饭后,余雾和他们分开,独自去了医院。
叶黎里因为他的到来得了空,正好去隔壁看周知竹。谁知道这会儿正是涂药时间,她还没进去就被周知竹赶了出来。
她只好退出来,隔着门问周知竹,刀刀能不能看会儿电视——小孩子康复的很快,她陪玩了大半天已经精疲力尽。
征得同意后,叶黎里回去给刀刀放了小猪佩奇。
随后,她和余雾并排坐在侧面那张宽沙发上,各自看书,时不时抬头留意一下刀刀的动静。
这便导致,叶黎里虽然手里拿着墨水屏,但精神无法集中。
她心不在焉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旁边偏,这才发现余雾手里拿的还是那天在深城书城看的那本书。
但不同于那一晚的是,他此刻专注到了极点,戴着一副蓝牙耳机,安静得仿佛和周遭隔离开了。
叶黎里盯着他看了片刻,正准备收回视线,余雾似是察觉到了注视,抬起了头。
他摘下一只耳机,侧过脸问她:“怎么了?”
她努了努嘴,指了指他手里的书,表示疑惑。
余雾解释道:“上次虽然翻完了,但好像一直在分心,今天重新看一遍后半部。”
“分心什么?”
他没立刻回答。
先是抬眼瞥了一下病床上的姚刀刀,确认她注意力全在电视上,才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只说了两个字。
“亲你。”
叶黎里呼吸一滞,强压下往上扬的笑意:“什么意思?”
“我是在想,你当时没有什么反应,好像是我没有做好。”
她也学着他的样子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轻:“书架吗?我是没有反应过来。”
停顿片刻,她直勾勾迎上他的视线,眨了眨眼:“不过说起来,你知道亲和吻的区别吗?”
余雾怔了怔,喉结微微动了动,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局促。
随即慢吞吞抿起唇,缓缓说道:“现在知道了。”
两人隔着半寸的距离无声对视,在粉红猪踩水坑的配乐里,眼底都漾开笑意。
片刻后,余雾收回视线坐正:“好了,再看会儿书。否则等会儿又要想别的。”
叶黎里也靠回沙发背上,目光落在他握在掌心的耳机上,正要问什么,手机震动起来。
她拿起来看了眼,跟余雾打了声招呼,站起身去了周知竹的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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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雾又过来了?”周知竹笑眯眯地看她。
叶黎里进去后拉开椅子坐下。她没否认,但没等来预想中的调侃。
周知竹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拢,转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树梢,沉默了好一会儿。
“昨晚一整夜,我几乎没怎么合眼。”她轻声开口,“本来以为是牵挂刀刀,结果翻来覆去想的,全是我小时候在老家的事,比如我爸骑自行车带我去少年宫、我妈在后头追着递水壶。”
“还有小时候家里过年,我爸写春联,我妈在厨房炖肉,我趴在桌上看他们,觉得一家人就该是这样。但是怎么到我这里——”
这句话戛然而止,她叹了口气,才继续道。
“你知道吗?我点开和我爸妈的微信,字打了好几遍,又全给删了。原来多年不联系,想跟自己亲生父母说句话,居然还得在脑子里演练开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