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女同事纷纷表示不满。
“是你不想请还是你未婚妻不想啊？”
“小陈，我结婚可是第一批通知你的，你这样太不够意思了。”
叶黎里一边听着几人心思各异的对话，一边低头给余雾发信息。
自从昨天下午她告诉他今晚的散伙饭后，他表现得始终很平静。
唯一算得上奇怪的小插曲，是两人回到馥郁园出电梯时，余雾盯着走廊的电表箱自言自语了一句，好奇之前随手塞进去的便签纸条有没有被保洁阿姨收走。
因为后来发生了太多事，叶黎里快把这茬忘了，坦言自己没去检查过。余雾当时只是笑了笑，温声说没事，明天再说。
再就是今天下午，余雾主动发微信问她晚上会不会喝酒、要不要顺路来接。
她几杯红酒下肚想起来这回事，便把定位发了过去，约定好在商场地下车库碰头——两人毕竟在同一个项目上合作，为了免去不必要的麻烦，避嫌是本能。
回完信息，她百无聊赖地刷了会儿手机，隐约听到陈吉安那边还在聊他未婚妻的话题，有些意外。
她之前有所耳闻，他对这位未婚妻几乎闭口不谈，所有人一问三不知。
也许是陈吉安酒量不太好，喝多了防备心没那么重，没想到主动参与了这个话题。
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陈吉安陡然拔高的声音。
“你们别说她不好。对我来说，她是救过我命的人。”
包厢里的嘈杂声骤然低了下去。
叶黎里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她抬起眼，发现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陈吉安。
而陈吉安的视线正落在她身上。
但仅仅在她抬眼的那一瞬，又很快挪开。
大家嗅到了八卦的味道，几位姐姐带头问他是怎么回事。
陈吉安没立刻回答。他慢吞吞地从醒酒器里倒了半杯红酒，咽下几口，才靠向椅背，扯出一点笑。
“也没什么，就是再之前的一段感情，我被伤害得很深。在暗无天日，我想自寻短见的时候，她出现了。她的温暖迅速把我包裹住，那阵子的感觉……就像一个被诅咒变成吸血鬼的人终于被解救，才知道原来见到阳光是这样的。”
这段追忆他说得深情款款。
可说话间，他的眼神却有些发空，不知是酒精上头，还是陷入了回忆里。
魏舒带了他最久，也是第一次听他提起这些，惊讶地问：“以前从没听你说过，什么时候的事？”
“忘了。”
陈吉安淡淡地吐出这两个字，反倒衬托得他口中那段过往多难熬。
桌上的女同事立刻替他不平起来，追问前任到底是什么情况。
叶黎里慢慢收紧了握着手机的手指。
是啊，什么情况？她也想知道。
她拿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隔着一张圆桌，直直地盯着他。
陈吉安却避开了她的视线，开口细数自己的委屈。
在他嘴里，那个前女友对他极差，不爱他又吊着他，常常让他觉得自己没有名分。
“女海王啊？”
“骑驴找马吧。”
陈吉安摇了摇头，反复强调自己只是客观陈述，不是为了诋毁对方，让大家也冷静看待。
接着，他又说，对方偶尔也有热情的时刻，但大多数时候冷淡居多。他痛苦的是感受不到任何确定性的爱意，逼得他整日陷入自我怀疑。
“冷战最消耗感情了，小姑娘不懂事啊。”
“她把你的付出当做理所当然，根本不懂感情是有来有回的。”
叶黎里静静地听着。
她环视了一圈，周围满是叹息，言语间全在替他不值。
没有人知道，他嘴里那个冷漠抽身、捂不热的人，就坐在这里。
陈吉安讲得越动容，她越像个不相干的观众，被硬拉进剧场旁观一场关于自己的审判。
他甚至提起了分开后的日子。说自己如何整夜买醉，如何在街头避开他们去过的每一个路口；而对方却迅速换了头像，跟朋友看展旅游，照片里笑得明媚，看得他心口像被生生剜了一块。
他声音越来越哑，讲得情真意切。
可叶黎里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在她规划完去土耳其旅行的那一天，陈吉安毫无缘由地陷入低落。在长久的沉默后，又一次提出了分手。
那一次，她没有再问为什么，只是平静地问他想好了吗。结果等来的，是自己直接被赶出了门。
说实话，有多爱吗？
大概率确实没有。
这是陈吉安刚才那场独角戏里，她唯一认同的台词。
她心里也明白，这是他能感受到痛苦的根因。
可是，明明在最开始她就坦白过，受父母离异的影响，她对亲密关系天然有所保留，但会尽力去尝试。就好像她对体贴的人有好感，一开始也确实喜欢过他——尽管母亲曾反复提醒过她，体贴是最容易被扮演、也最容易过期的品质。
后来相处久了，她确实发现，陈吉安的体贴更像是一场等价交换。他比她更缺乏安全感，反复向她索取情绪价值。
直到她被彻底耗尽，不愿再反省自己。
后来她遇见了余雾。
那个男人从来不把感情当成博弈的筹码。
他虽然也会沉默，却坦荡、笃定，把选择权全数交到她手里，让她不必耗费心力去猜忌与迎合。
对比下来，陈吉安身上那层深情的外壳被他自己一层层剥开，露出了里面的自私与怯懦。
他不是走不出来，他只是沉溺于那个被辜负的受害者人设，以此掩盖他当年亲手毁掉关系的事实。
至于他为什么要推开她？那不过是他用来证明她爱他的试探。
想到这里，叶黎里终于明白，为什么陈吉安的感情可以这么炽热，又冷却得如此迅速。
这个曾经困扰了她许久的疑问，终于被她彻底放下了。
/
周围散碎的交谈依然在继续，叶黎里起身离席去了洗手间。
在感应水龙头下，她捧着冷水洗了好几遍脸。
闭着眼睛感受冰凉的水流，她脑海里闪过离开包厢之前陈吉安的表情——当时的他，嘴角竟挂着一丝苦笑。
实话说，她的内心没有太多愤怒，只觉得眼前是一个完全可怜的陌生人。
但想到晚上这一出戏不知何时散场，她皱了皱眉，拿出手机让余雾早点过来。
得知他五分钟前已经到达，她很快抽了张纸巾擦干脸，离开洗手间。
没想到刚走出拐角便遇到了陈吉安。
他靠在墙上低垂着头，听见门这边的动静，抬起头看向她。
显然是专门在这里等着她的。
“黎里。”他开口，声音竟然是颤抖的，“你刚才，听明白了吗？”
由于她的沉默以对，他又逼近了半步。
他的情绪忽然激动，像是一个溺水的人试图抓住最后一块浮木，眼泪忽然爬满了那张脸。
“我等了你多久你知道吗？我以为你会回头，哪怕一次呢？我给了你那么多台阶，你为什么一次都不肯接？”
昏暗的走廊里，只有几盏交错的筒灯亮着，将他脸上扭曲的痛苦照得清清楚楚。
叶黎里站在光晕之外，安静地看着他，已经习惯他这副熟悉的做派。
又是用痛苦来绑架，把亲密关系当成一场无休止的压力测试，非要看着对方为了他退无可退，才肯相信这就是爱。
她只觉得疲惫，叹了口气道：“你喝多了。麻烦让一下，我要走了，要去包间拿包。”
“为什么要走？你现在知道了，是误会啊，我们的分开是个误会啊。”
“你喝多了。”她重复了一遍，侧过身准备从旁边绕过去，“有人在等我，你能不能让开，别逼我骂你。”
陈吉安却像是被踩中了某种开关，眼底浮起一层诡异的亢奋：“你骂我吧，我知道自己不该订婚的……”
话音刚落，叶黎里脚步一顿。
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皱眉看向他：“你说什么？”
也许是因为喝多了失去辨别能力，或者是光线昏暗，陈吉安没看清她眼底的嫌恶，反而更加肆无忌惮：“你知道吗？跟她求婚的桥段，是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想的。”
叶黎里忍住翻涌的反胃感，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你再说一遍？”
但是陈吉安似乎完全误判了。
他把她的震怒当做了动容，不敢相信她的情绪反馈，又惊又喜地复述了一遍，还倒豆子般说出了许多其他想念她的瞬间。
“我在微信上不敢找你，只能用网易云看你的主页……我换了小号，每一首歌我都去听，你发动态我就点赞……”
在陈吉安持续语无伦次地倾倒后，叶黎里终于是受不了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卫衣口袋里拿出手机，平举到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