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黎里体力迅速耗尽,双腿沉得像灌了铅。
然而,穿过一片密林后,她耳边忽然炸开水声。
前方的泥路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垂挂在崖壁上的瀑布。
叶黎里看着向导麻利地往岩壁固定主绳,脑子里嗡的一声反应过来。
是溪降。
她在小红书上刷到过这个项目,国内不太多,东南亚还算比较成熟。她平时也会点赞,但从来没有过向往,因为她不仅不太擅长运动,更是有轻微恐高。
站在满是青苔的岩石边缘,下方的水汽翻涌上来,飘得她头皮发麻。
队伍里的人一个接一个顺着绳索滑降下去,叶黎里一退再退,不出意外拖成了最后一人。
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她被向导扣上了八字环,几乎是被推着往前送。
瀑布的水溅在她脸上,她感受不到冰凉和乐趣,手指死死抠着浸湿的静力绳。
“往后倒……脚踩实……放绳……”
她脑子里一边重复着向导教的动作,一边给自己倒数,完全不敢低头看脚下。
还有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落地就胜利了,叶黎里,撑住。
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
当脚下终于踩到卵石,向导解开主锁的瞬间,她脱力地靠在岩壁上,双腿抖得站不住。
然而,她气都没喘匀,向导便指了指前方的河道,告知她要泡在河水里,淌过一段水路,才能到达漂流的登船点。
这不同于来时的泥路,水是深到没过了成年人的大腿根,直逼腰际。
关于蚂蟥与水蛇的传闻在叶黎里的脑海里疯狂乱窜,而最关键的是,谷底的河水是阴冷刺骨的,这对于正处于生理期、刚从瀑布上滑下来的她而言,几乎是要了命。
向导见她不动,询问她:“Are you okay to cross?”
叶黎里浑身发抖,不住地摇头,声音都在发颤:“No.”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说过“我不行”了。
她早就习惯了职场的生存法则,习惯了披荆斩棘,习惯了困难是要去解决而不是抱怨的。
可这一刻,她只能机械地、陌生地重复着“I'm not ready”。
她站在乱石堆上,眼看着最后几个同事的背影也慢慢浸入水中,只能不知所措地僵在岸边。
孤立无援的窒息感从心底涌了上来。
就在向导第三次拉她的救生衣带子,试图叫她一起往前走时,有一道身影逆着人流前进的方向,一步一步踩着及膝的河水,朝她走来。
山谷逼仄,逆光在茂密的树丛间闪来闪去,照的那人的面容模糊不清。
但叶黎里还是一眼认出来,那是余雾。
分不清是因为河水还是汗,他浑身湿透,灰色的速干T恤紧紧贴在身上,勾出上半身紧绷利落的线条。
他淌的动作不急,但进程很快,随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她的耳边仿佛已经听见他稳而深重的呼吸声。
直到他踩上乱石滩,带起一地哗啦的水声,冲散了她愣怔的思绪。
他抬手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水,想伸手触碰她的脸颊,却停在了半空中。
“我背你过去,介意吗?”
叶黎里无缘无故地眼眶发酸,呆呆地摇头,罕见的语无伦次:“我……对不起,我实在走不了这个。”
余雾轻笑一声,抬手替她把黏在脸颊边的碎发顺到耳后:“这有什么的,每个人都有不行的时刻,不用为自己的脆弱道歉。”
他顿了顿,指了指离去的大部队,含着笑问:“不过,我的意思是,你介意他们看到吗?”
叶黎里只来得及苦笑,正想说什么,余雾又出声问。
“或者,我们多给向导一点钱,让前面那位再回来,他们两个人抬你一个?”
叶黎里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我不愿意,我只信你。”
顿了顿,她轻声说了句:“不要麻烦别人了,这也太兴师动众了,好丢人。”
余雾点点头,没再废话,转过身背对着她,双手把她托在自己的背上,重新走向了那片河水。
哗啦一声,水深瞬间没过了他的大腿,比刚才他独自走来时压的深了些。
余雾承载着两个人的体重,每跨出一步,都需要扣住重心,走的又沉、又慢。
叶黎里被他高高托起,耳边是哗哗的水流声,眼下是他动作间绷紧发力的肌肉。
她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环着他的双手紧了紧。
很快想到不知会不会加重他身上的负担,又松开,虚虚的绕着。
短短两百米的水路,余雾背着她走了将近一刻钟。
到达栈道时,除了南菲焦急地张望,所有人都已经上了漂流船。
他们三人,以及一直跟在最后帮忙拿包的一位向导,一起上了最后一条充气皮筏。
除了刚上岸时道了声谢,开始漂流后,叶黎里始终出奇地安静。
余雾也没说话,只是仰起头,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一口气灌了一整瓶矿泉水。
叶黎里见状,低头从包里拿出自己的那瓶递了过去。
余雾动作微顿,下意识扫了一眼旁边的南菲,见她没有收回手的意思,便伸手接了过来,仰头又喝了大半。
接着他没拧瓶盖,自然地递还给她。
叶黎里本想拒绝,一开口却发现嗓子干哑得发疼,索性接过来,喝完了剩下的半瓶。
等到他们又安静地休息了会儿,在一旁的南菲才神色讪讪的出声,双手合十小声道歉。
“叶子姐姐,对不起啊。我刚在等你的时候回去重新看了眼海报,下面居然还有一行字,写的是Extreme Jungle Adventure(`极致的丛林冒险),我真瞎了。”
叶黎里摆摆手:“没事,都是体验。”
“还好余总在。”
南菲吐了吐舌头,小心翼翼地暼了一眼身旁的余雾,见他侧着头看着前方的水路,没注意身后的动静。
她随即面朝叶黎里,双指捏和,做了个封口的动作,无声的说:“放心,我嘴严。”
叶黎里点点头,没再说话。
漂流顺水而下,半小时后靠了岸,大部队在半山腰的一家悬崖景观餐厅汇合。
大半天的透支让所有人都没了社交的心思,桌上的热带炒饭和烤鸡被风卷残云般扫了大半。
吃过大半,大家体力也恢复了些,但业务线的人想起昨晚管圆训过的话,纷纷围在一块儿,一边观察着管圆的脸色,一边串桌聊天。
一时半会儿也没人离桌。
只有叶黎里觉得餐厅有些阴凉,她和南菲说了声,独自去外面的观景花园晒太阳取暖。
花园架在悬崖边缘,几株鸡蛋花开得正盛,边上安了一张原木双人秋千,正对着整片开阔的山谷,视野很好。
叶黎里坐上去没多久,身侧木架微沉,余雾也跟着坐了下来。
“好点没?”他先开口问。
“晒了会儿太阳,好多了。”叶黎里侧目看他,“应该我问你吧,还好吗?”
“早没事了,漂流的时候晒了一路,”
两人接下来没再说话,脚尖点着地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秋千。
山峦在阳光下泛着青黛色,叶黎里盯着视野内连绵的绿意,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 余雾问。
“你知道吗,刚才在那片谷底,我在想,谁要是能带我离开那鬼地方,我就嫁给他算了。”
余雾睁大眼睛:“这么夸张?”
随后,他眼角微扬:“那幸好是我回去了。”
叶黎里轻笑:“所以,你怎么会回来?”
“我是前面一组的最后几个,本来要上漂流船了,看到南菲上岸了以后脸色不对,过去问才知道你生理期,她担心你。”
叶黎里莞尔:“哦,我还以为昨晚在大排档就看出来了呢。”
余雾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难怪你没喝酒。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这个。”
叶黎里笑着摇摇头。
又过了会儿,余雾想到漂流船上那一幕,犹豫着开口:“南菲她——”
“没事,她是自己人。”
说完,叶黎里补充道:“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有人议论,也没太大问题。我主动咨询和报备过了。数据安全和合规我都有熟人,你知道的呀,上次乔治的事情也是托人帮忙的。”
“报备?”
余雾认真地看向她,语气里没有一丝调侃。
“嗯,吕博点我了。我想着,与其被动的被人盯着,不如主动报备。总之,目前为止都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后续项目落地,战略团队退居支持位了,可能需要适当避嫌吧,但不至于被定性为强利益冲突。”
余雾安静地听完,问她:“那你晋升呢?”
他问的很跳跃,但叶黎里听懂了。
“理论上明年三月提名,但下个月绩效出来,基本上就有数了。”
余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见叶黎里似笑非笑地看他,又自嘲地摇了摇头:“你会不会觉得我煞风景,这么好的氛围,问你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