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等了很久，那片传说中热烈的红始终没有真正烧起来。
太阳越沉越低，天空只是从金色过渡成橘黄。云层被染出一点暖红，又很快淡下去。
叶黎里举着手机，又等了一会儿，屏幕仍旧映着那片平淡的落幕。
“这就……完啦？”
余雾望着远处，过了片刻才应了声：好像是。
“看来我要赢了。”
虽然嘴上这样说，她语气也不太高兴，翻了翻照片，又不甘心地抬头。
余雾安慰她：“还没到最后吧，天还亮着。”
叶黎里顺着他的话继续坐着。
但周围确实开始散场。
那对支三脚架的情侣已经在收设备，那个父亲则一手牵一个孩子往岸边走。
海滩慢慢空下来，只剩下潮水反复推上沙岸的声音。
叶黎里靠着屈起的膝盖，指尖在屏幕上划动，翻看刚才拍的照片。
过了几分钟，她忽然察觉到眼前落下的光线有些不一样了。
“等一下。”
她抬起头，余雾也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西边的云层不知道什么时候浮出了一点粉。
起初只是沿着云的边缘铺开，随后颜色一点点变深，向上晕进灰蓝的天，渐渐形成大片大片的紫。
叶黎里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眼里顿时有了光：“是紫色啊，好美。”
余雾跟到她身旁：“你喜欢紫色？”
“以前一般。”
叶黎里目光追着几只掠过海面的鸟。
过了一会儿，她弯起嘴角。
“这一刻很喜欢。”
海鸟越飞越远，最后缩成细小的黑点，融进紫色的云层。
她望着天边，没有转头，但始终感觉到身后的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此时，浪潮涌上来，卷去脚背的一层沙。
而下一秒，她听见余雾说。
“叶黎里。”
心跳仍然平静地跳动着，但她知道，应该就是这一刻了。
过了几秒，她才慢慢转过身。
面容已经是带着笑意。
“余总，准备好啦？”
余雾抿唇，“其实昨天就准备说了。”
叶黎里点点头，笑着看着他。
他也跟着笑，双手从亚麻裤兜里拿了出来。
随即缓缓开口。
“昨天没看到日落，确实有些遗憾。刚才也觉得，今天比想象中还是差了一点。但我不太想再等了。”
“我习惯在做任何决定之前，把所有逻辑都想清楚。条件够不够，风险在哪里，还有什么没考虑到。我们之间也是一样，我潜意识里一直在等一个没有瑕疵的时刻。”
“最开始觉得认识得时间太短，后面又觉得还有一些事情没说开。再后来想等项目彻底落地，等你工作上尘埃落定，最好再找一个你喜欢的地方。”
“有阳光，有海，日落也足够漂亮。”
他笑着偏头，看了眼她身侧的风景。
顿了顿，神情恢复认真。
“但我想过了，再等下去也不会有完美的时刻，最合适的永远是当下。”
“哪怕当下，我们只认识了两个月，但不妨碍我足够确定，我对你的喜欢早就超过了心动。”
仍有浪声和人声时不时飘过来，叶黎里的注意力却已经很难再被分散。
耳边只剩余雾的声音。
“其实我第一次注意到你，是先看到了你身上的防备，觉得我们应该是同类。不过再熟悉一些，才知道还是有一点区别。”
“你会给自己留退路，是怕认真投入以后失去。我是习惯了没有别人，只有我自己。”
他停下来，像是不太习惯这样直白地点评自己，垂眼笑了一下，才继续道。
“所以，和人维持一点距离才是我的舒适区。可是挺奇怪的，明明你一直在靠近，我却没有觉得被打扰。”
“我越觉得奇怪，越不舍得像从前一样往后退，后来才发现是因为你的生命力。虽然在你身上有些矛盾，但我很羡慕，也很喜欢。”
“矛盾？”叶黎里疑惑。
“嗯。你好奇心很强。”
说完，他挑了挑眉。
她想到一秒前的追问，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他继续。
“大小事你都想求一个答案，但可贵的是，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还有，你聪明又敏感，能看透很多问题的本质，也能读懂很多人。但你坚持自己的原则，不会对别人下定义。比如对我，你理解我的沉默，也不会怜悯我的成长经历。”
“你有主见，想法犀利，但面对朋友和家人的时候，却从不替他们做决定。一旦他们真的需要你，你又会不留余地的倾注时间和精力。”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什么，笑着说：“我说你护短的时候热气腾腾的，大概也是这个意思。”
叶黎里笑了笑，没有打断他。
他却沉默片刻，斟酌着措辞。
“所以你看着清醒，也很现实。知道什么事情不值得消耗，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可那层保护壳一直护着一颗很珍贵的真心。”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我不仅不想把你推开，还想主动靠近。”
“不过也不止是这些。我当然也喜欢你的样貌好看，欣赏你工作能力很强。但更多是那些可能你自己都觉得没什么的地方，对我来说很有吸引力。”
他说完，叶黎里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海风拂过睫毛，眼睛怎么会泛起涩意。
她曾经以为，一场正式的告白，最动人的时刻大概就是听到“我喜欢你”。
但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这四个字很简单。
真正让她无从招架的，是有个人站在面前，把那些她习以为常到刻意忽略的部分，一寸一寸摊开在眼前。
他告诉她，他看见了她，他恰好喜欢这样的她。
海浪无声地推上沙滩，在脚边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浅痕。
叶黎里迎着余雾的视线，知道他没有说完，等他继续。
“在明白这件事之后，我发现自己也有了些改变。”
“现在一件事发生，我就会想，你听到以后会怎么说；计划一件事，会很自然地觉得下一次可以和你一起做。”
“下班的时候会想，你是不是还在公司。回家以后，也会看一眼你那边有没有亮灯。”
她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海风吹乱了她耳边的碎发。
在她抬手拨开之际，余雾的声音仍在风里响着。
“好像不知不觉间，我不仅习惯了现在有你，也把你放进了未来。”
她眼睛眨了眨，说出了刚才没来得及说的。
“嗯，我也是。”
尽管只有三个字。
他仍是点了点头，眼里的笑意深了些。
“至于过去......”
余雾想了想，问她，“你记得吗，你问过我两次，如果我们以前在伦敦就认识，会怎么样。”
她轻笑了一声：“某人回答过了。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嗯，但我其实认真的想过。”
“如果几年前认识，我们大概率不会像现在这样。可能见过几次，可能留过联系方式，也可能真的就只是擦肩而过。”
“那个时候的我，应该比现在更不会跟人建立关系。所以我其实不太遗憾，我们没有早一点认识。”
她嘴角的笑意顿了一下，却听他又补了一句。
“但是，我还是会觉得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听你讲起在伦敦的日子，有时候会想，那会儿我也在那里，却一次都没见过你。”
他笑着说，“你以前说，我的来时路是你错过的。对我而言，你的过去也是一样的。”
“不过，错过的就是错过了。”
“未来我们会一起参与的，还有很多。”
说完这几句，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但叶黎里一时不知作何回应。
她一向很会说话，但一提到未来，总觉得说什么都太轻。
她微微偏过头，恰好看到天空最后的一抹紫。
等到余雾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已经彻底转变成深蓝。
他望了片刻，语调变得比刚才更坚定。
“未来会发生什么，我其实也不太清楚。”
“比如今天的日落，来之前不知道会不会下雨，也想不到会是什么颜色。可是，我们都愿意再来试试。”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
“感情也是一样。以后漫长的日子里，我们会展现更完整的自己。其他面的我，疲惫、固执，不那么周全、更脆弱，甚至可能会让你失望。”
“可我并不担心，反而有些期待我们会如何磨合。”
“我不需要看清未来再决定要不要往前走，因为我非常确定，我想和你在一起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