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一萌从沙发上站起来，打量了他几秒，像是在估价。
“你好，进来坐。”
Vincent进来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很自然地在客厅里找了个位置坐下。他跟丁一萌聊了十几分钟，说自己老家在深圳，来北京快十年了。他说话的方式何书涵很熟悉——温度恰好、距离恰好、让每个人都觉得被尊重但不会觉得被过度关注。
丁一萌的表情从警惕慢慢变成了礼貌。何书涵不确定一萌是真的被他说服了，还是只是决定不在她面前表态。
临走的时候丁一萌帮何书涵把纸箱搬到门口。趁Vincent在楼道里等电梯，一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客房给你留着，东西别全搬走。”
何书涵点了点头。
最后丁一萌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何书涵，注意安全，玩得开心！”
Vincent的房子在朝阳区一个九十年代的老小区里。六层板楼，没有电梯，外墙瓷砖脱落了几块，楼道里堆着自行车和纸箱。但进了门还不错——在二楼的一居室，四十来平米，被他收拾得干净利落。墙上挂了两张黑白电影剧照，书架上摆着侯孝贤和是枝裕和的影评集，窗台上有一盆绿萝。
“小区有点老，”Vincent帮她把行李箱拎进卧室，“但里面还算舒服。”
何书涵看了看这个不大的空间。一张一米八的床占了卧室的大半，剩下的地方刚好塞一个衣柜和一张小书桌。
“说好了，房租我不给，但生活费我来。买菜、水电、日用品这些，我负责。”
虽然她有自己的小心思，但也不打算占他太多便宜。
“行，听你的。”他笑着捏了何书涵的脸。
她打开衣柜开始挂衣服。Vincent确实清了一半空间出来，但另一半塞得满满当当。她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挂进去的时候，看到了最里面几件她没见过的衬衫，旧了但质感很好。
进浴室的时候她注意到洗手台上有一瓶女士洗发水。粉色瓶子，法国牌子，用了大概三分之一。旁边还有一支护手霜，同样的牌子。
何书涵拿起洗发水看了一眼。
“这是谁的？”
Vincent从卧室探头进来，看了一下：“哦，前女友留的。一直没扔。我扔了吧。”
他伸手拿过去，打开洗手台下面的柜门丢进了垃圾桶。动作很自然，没有犹豫。
“还有别的她的东西吗？”何书涵问。
“应该没了吧。”他想了想，“可能有一双拖鞋。我找找。”
何书涵没再追问。她把自己的洗漱用品一件件摆上去，洗面奶、牙刷、护肤水，一点一点覆盖掉那个粉色瓶子留下的空白。
同居的头两周，何书涵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Vincent做饭出乎意料地好。广东人的底子摆在那里——煲汤火候精准，清蒸鲈鱼只放姜丝和葱，出锅前淋一勺蒸鱼豉油再泼一层滚油，整间屋子都是香的。连炒一盘菜心都要先焯水再爆蒜，绝不糊弄。
何书涵第一天下班回来，推开门看到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热气还没散。她夹了一口菜心，愣了两秒——这个味道太熟了，是她曾经在香港吃过四年的、刻在味蕾记忆中的味道。
她差点哭出来。跟菜好不好吃没什么关系，而是“恋人做好了饭等你回家”这件事本身，对她来说实在太稀奇了。这个画面曾在她脑子里演过很多次——下班，开门，热菜，对面坐着一个人。她没想到它会在一间北京的老小区出租屋里，跟眼前这个人一起实现。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那张只够两个人的小餐桌前吃饭，Vincent会说他今天写了多少页大纲，卡在哪个人物的动机上；何书涵说她跟Ben确认了哪几场戏的素材格式，特效公司的合成测试又出了什么问题。
饭后他洗碗，她窝在沙发上整理文档。有时候他洗完碗会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她屏幕上的东西。
“在忙什么？”
“特效公司那边的合成测试报告。第一次穿越的渐变有色差问题。”
“嗯。”他的嘴唇蹭过她的耳垂，“辛苦了。”
何书涵肩膀缩了一下，痒。她伸手推他的脸，他不让推，反而搂得更紧，嘴唇从耳垂移到脖子侧面。电脑屏幕上的合成测试报告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
“我还没看完呢。”
“那就明天看。”
她当然知道他要干什么。笔记本电脑被合上放在了茶几上，沙发垫子滑到了地板上。他们从客厅移到卧室的过程中撞翻了鞋架，何书涵笑了出来，Vincent用唇齿堵住了她的笑声。
他把她推倒在床上，她的后脑勺陷进枕头里，夜灯照到他好看的锁骨和下颌。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喉结，感觉到他吞咽了一下。
Vincent做这件事的时候很专注——他知道她哪里敏感，知道什么节奏让她舒服，知道在她快要受不了的时候放慢半拍，让那个临界点拉长，拉长到她主动拽他的手臂把他拉近。何书涵咬着自己的手背，牙齿陷进皮肤里，闷哼卡在喉咙口出不来。
这瞬间她的脑子彻底空白了。什么previz、什么剧组、什么林苒——全部蒸发掉了。
她觉得自己被彻底打开了。像一扇关了很久的窗，风灌进来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地颤抖，酸胀和酥麻同时涌上来，在她的四肢游走，她攥紧了床单才没喊出声。
后来她躺在他怀里，两个人的腿缠在一起，被子只盖了一半。他的手指懒洋洋地在她脊背上画圈，从肩胛骨到腰窝，再从腰窝到肩胛骨，像一条走不厌的路线。
“我们以后就这样吧。”他说。
“哪样？”
“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回家吃饭看电影做爱。”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低声说：“跟你做爱好爽”。
周末他们窝在床上看电影，从是枝裕和的《步履不停》看到侯孝贤的《最好的时光》，中间吃了两包薯片和一盒草莓。看完《最好的时光》，Vincent说了一句：“以后我们拍的电影，要比这个好。”
何书涵没说话，在黑暗里笑了。
同居第二周，Vincent在周六的早上突然跟她说：“宝贝，月底了，我有个尾款还没到账。你能不能先帮我转一下房租？下个月到了就还你。”
何书涵愣了一下：“房租多少钱？”
“一个月五千，这个月还差三千五。”
何书涵没多说什么，痛快地转了三千五给他。
“谢谢宝贝，我很快还你。说好的房租是我出。”
她当然心里觉得奇怪，但三千五不算什么大数目，她不想跟他计较太多。
过了几天，她发现他衣柜里多了一件新的亚麻衬衫，洗手台上还出现了一瓶新香水，跟他之前用的那瓶不同。
何书涵没有问那些东西多少钱。但那天晚上在Vincent睡着以后，她在床上把搬进来以后每一笔花销都列到了自己的手机里。总数不大。但她看着那些数字的时候想起了一个问题：他离开了林苒的剧组，现在没有任何项目在手上，所谓的“尾款”到底是什么？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的后背——他的肩胛骨在薄被子下面微微起伏，呼吸均匀，睡得很沉。三个小时前他们还在这张床上纠缠，让她觉得很幸福。
第22章 咸鱼流水线
何书涵把这些条目在脑子里列成两栏，左边是她付出的，右边是她得到的。结论是她没亏。
“阿英，22岁，广东沿海渔村长大，初中毕业后跟着老乡去了东莞，在一家咸鱼厂的流水线上做分拣和腌渍工作。每天的任务是把处理好的鱼一条一条码进腌缸里，撒盐，封盖，推进冷库。一天经手几百斤盐。
干了三年以后的某个早晨，阿英吃早饭的时候发现粥没味道。她以为食堂忘了放盐，问旁边的工友，工友说有盐啊。她又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什么都尝不出来。
她的味觉消失了。但她原本被日复一日的劳动磨钝的其他感官开始复苏。她第一次注意到路边榕树气根的触感，分辨出早晨和下午阳光温度的差别，闻出不同工友身上的不同气味。她丧失了一种感知，却打开了所有其他的。
妈妈生日她回家做了一桌菜。虽然她自己尝不出咸淡，但凭三年腌鱼练出的手感，每道菜味道刚好。”
这部Vincent一直想创作的短片《盐》，是何书涵在他家的小书桌上写出来的。
故事的起点来自Vincent。他小时候邻居家咸鱼厂的阿姨总是给他家送咸鱼。而何书涵在香港读了四年书，不仅喜欢吃粤菜还爱上了原汁原味的港产片。如此有本土气息的故事自然也让她觉得很有趣。两个人每天晚上窝在沙发上聊，聊着聊着一个完整的故事就成形了。
但Vincent主要负责说，她负责写——这个分工是自然形成的。头几天他们试过并排坐着轮流敲键盘，问题是Vincent打字的速度大概是她的三分之一。后来Vincent就改成在沙发上口述，她坐书桌前一个字一个字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