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意见大多数时候是好的。他能听出哪段对白太书面语,能指出渔村女孩不会说“我感到一种存在的虚无”这种话。有一次何书涵写了一场女主角在流水线上发呆的戏,写了整整两页内心独白,Vincent看完说了一句“砍掉,让她就站在那里,镜头不动,观众自己去猜她在想什么”。何书涵有点心疼地砍了,但改完确实比原来好。
何书涵一边写,一边默默在心里算账。
Vincent不写字——好,但他提供方向,结果还不错;Vincent借了她的钱还没还——好,但他不收她房租,每天给她做饭,她省下的房租和外卖钱加起来比转出去的多;Vincent在剧组抢了她的功劳——好,但那是剧组的事,现在他们是平等的创作伙伴。
何书涵把这些条目在脑子里列成两栏,左边是她付出的,右边是她得到的。结论是她没亏。
晚上他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她写的东西,嘴唇蹭过她的耳垂,然后笔记本电脑又被合上了。他们纵情解锁了在客厅沙发、淋浴间、甚至是洗衣机前的各种姿势。这一项该算在哪一栏?她不知道,反正她也挺享受的。
但不妙的是,特效那边又开始出问题了。
杀青后Ben迅速回了澳洲,但应该只是暂时的。何书涵每周跟Ben两次视频会。前几次他还正常,素材交付的反馈及时,有问题说问题。但第二周开始,Ben迟到了。第一次晚五分钟,第二次晚十分钟。有一次进线以后他说了句“抱歉,刚在处理另一个项目”。
第一次穿越的站台渐变的合成测试做了三版。何书涵每一版都认真看过,色彩从冷白过渡到暖黄的过程都不够自然,像两张滤镜拼在一起而不是一个世界在变形。她把问题写成文档发给Ben,他回复“我跟合成师沟通一下”。
下一版回来,微调了,但根本性的问题没变。
何书涵把测试视频转给林苒。林苒两个小时后回了三个字:“不行,重做。”
她把信息转给了Ben,但Ben过了一天才回:“我会处理的。”
这让她想到在北京郊区的片场,Ben把对讲机放在地上后离开的背影。
何书涵跟Vincent提了一嘴。Vincent正在沙发上看她打印出来的剧本第二稿,头都没抬:“Ben那种人就是矫情。给够钱就什么都能做。”
何书涵托腮:“你确定钱给够了?”
周六她约了丁一萌吃brunch,讲了讲《盐》的进展,讲得兴致勃勃。丁一萌听着,没怎么接话,中途忽然说她最近也在想一些事,何书涵追问,她却说等想清楚了再说,把话题岔开了。
何书涵没多想,以为又是那份行政工作的老烦恼,很快把话头拉回了《盐》。
后来她才明白,那天丁一萌想说的,是一件比工作重要得多的事。而她当时的生活太满了,满到装不进别人的事。
何书涵周一去工作室交特效进度报告,上楼的时候她听到了可欣的声音。
但完全不是平时她那种平和冷静的语气。
“你这个场景表做了三次了,每次备注都是空的。灯光和摄影需求都没写。你是打算让我一条一条帮你补?”
何书涵在楼梯口停住了。可欣站在二楼过道里,面前是小周——前两周刚来工作室帮忙的副导演,二十出头,刘海遮着半张脸。目前剧组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广西部分的拍摄。
小周低着头,手里攥着打印稿,手足无措。
“可欣姐,我——”
“你要是觉得这活儿太难了,现在告诉我。我去找别人做。”可欣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没有时间再教你第四次了。”
小周没说话。何书涵看到她的下巴都在抖,瞬间联想到一个多月前的自己,有点共情了眼前这个可怜巴巴的年轻女生。
可欣转身走向阳台的时候看到了何书涵。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后,可欣掏出烟盒推开了阳台门。
何书涵给林苒交完报告,先去安慰了一下小周,然后还是走到了阳台上。可欣靠着栏杆抽烟,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你刚才是不是太凶了。”何书涵没忍住。
“你觉得她做的东西能用吗?”
“不能……”
“那就得了。”可欣弹了弹烟灰,“她在这行待了两年了,不是刚毕业的小孩。同样的错犯三次,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你要混这行,这些就是基本功,没人会一直惯着你。”
何书涵靠在阳台门框上,想了一会儿。
“那你对我怎么从来没这样过?”
可欣看了她一眼,慢慢说:“你跟她不一样。你刚从国外回来,还不懂这行的规矩,但我能看出你是真的喜欢做这个。”她吸了一口烟,“而她只是找了一份工作。找工作可以,但别一边混着一边犯低级错误。”
何书涵没接话,听出了可欣在说两件事:第一,她对何书涵的耐心不是无差别的善意,是因为判断她值得;第二,这个判断随时可能变。如果工作两年后再犯傻,也许就没有新人保护光环了。
可欣掐灭烟,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别替她操心了。你自己的事忙完了没?”
何书涵摇头:“我感觉特效进度有点不妙。”
晚上回到家,何书涵洗完澡窝在床上刷豆瓣。Vincent去楼下超市买啤酒了。
她逛了下豆瓣小组,又看了下友邻的状态,顺手打开了Lifeskipper的主页——虽然自从进了组,已经很久都没和他互动了。
他今天转发了一条活动: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下周六,维姆·文德斯的《德州巴黎》35mm胶片放映。他标记了“想去”。
何书涵盯着那条转发。
她还没看过这部经典电影,虽然几年前就标记了想看——豆瓣评分8.4,片名和海报都很吸引人。
但她想去,不只是因为电影。她承认有一部分原因是好奇。毕竟Lifeskipper在网上跟她断断续续聊了这么久,她始终不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多大年纪、在哪里上班。“A skip of life”——到底skip了什么?
何书涵在帖子底下留了一条评论:“这场放映我也想去。你去哪一场?”
发完以后她觉得自己有点蠢,但也没删。
Vincent拎着啤酒回来了。何书涵关掉豆瓣,接过他递来的一罐。
“周六我想去UCCA看一个放映。”
“什么片子?”
“《德州巴黎》,35mm胶片放映。”
“那片子我看过,太闷了。”Vincent打开啤酒喝了一口,“你去吧,我在家改大纲。”
何书涵突然觉得有点轻松。
睡前她看了一眼手机,Lifeskipper回复了她的评论:“下午两点那场。”
她盯着看了五秒钟,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
不知过了多久,Vincent已经睡着了。何书涵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的不是《盐》的第三幕,不是Ben的合成测试,也不是丁一萌那句没说完的话。
她在想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人……
此时此刻,她突然有点理解像Vincent这样的人了——不确定关系,自由轻松,不需要受到任何道德谴责。
第23章 特殊放映
但谁知道做电影的代价,就是无法在影院安静欣赏一部好电影呢……如果她在伦敦知道会这样,还会不顾一切回来做电影吗?
周六下午,何书涵提前出门,在电影开场二十分钟前站在UCCA尤伦斯的大厅里,假装在看墙上的展览海报。
她出门前换了两件衣服,最后选了一件深灰色的Margaret Howell连衣裙,低调有质感。检票进场以后她找了个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放映厅不大,八十来个座位,坐了一大半。
Lifeskipper说的是下午两点这场。他会来吗?长什么样?她连他是男是女都不能百分百确定。每进来一个人她都多看两眼,试图辨认出某种“Lifeskipper气质”——也许是话少、精准、偶尔冷幽默?
为什么没有直接私信联系他?是因为身边已经有了Vincent,还是不好意思最近对这位网友的冷落?何书涵自己也说不清。
开场播完几分钟电影节宣传片后,电影缓缓拉开帷幕。但前面几排有点动静。一个男人站起来走到侧面,跟工作人员说了什么。
何书涵只看到背影——中等身高,深灰色卫衣,站姿很直。他指了指银幕,用手比了一个框的形状。工作人员点头进了放映室,过了一会儿画幅比例调对了。
何书涵心想,这个人懂行。大部分观众根本不会注意画幅有问题。
他回到座位上,坐在她前面偏左两排的地方。灯暗了,Ry Cooder的吉他响起来,Travis的红色皮卡出现在德州的荒漠公路上。
这会是他吗?
这是何书涵第一次在大银幕上看《德州巴黎》。
35mm胶片的画面带着一种数字放映没有的颗粒感,像隔着一层薄雾看过去。她很快沉进去了——Travis在荒漠里走了四年,不说话,不跟任何人接触,弟弟找到他以后他在汽车旅馆里第一次开口。那个声音没有颤抖也没有哭,像一台关了很久的机器重新启动时发出的一声低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