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放到Travis在单面镜前对Jane说出那段独白：他背对着Jane，对着镜子讲述他们的故事，Jane在另一边隔着玻璃听。何书涵的眼睛不知不觉湿了。
然后手机开始没完没了地震起来。如果是平时，她绝对不会在影院看手机——因为这是她最痛恨的影院低素质行为之一。
但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是林苒连续发来好多条微信。
何书涵心里咯噔一下，把手机捂在腿上查看详情："合成公司那边出了技术问题，第一次穿越的素材可能要全部重新导出。你现在联系Ben确认一下情况，今天之内给我一个方案。"
何书涵盯着银幕——Travis的独白还在继续。她想看完。她是真的想看完。
但谁知道做电影的代价，就是无法在影院安静欣赏一部好电影呢……如果她在伦敦知道会这样，还会不顾一切回来做电影吗？
她弯腰拿起包和外套，尽量不出声地往过道走。放映厅很暗，侧身经过前排的时候，手里的纸杯撞上了一个人的椅背。
杯盖弹开，冰咖啡泼了出来，大半洒在那个人的右肩和袖子上。
“对不起——”
她弯下腰，纸巾还没掏出来就看清了：是调画幅的那个男人。他转过头，放映厅的光线很暗，她只看到一副细框眼镜和一张轮廓干净的脸。表情有点意外。
"没事，你先走吧。"声音压得很低。
"我赔你干洗费——加我微信，我转给你。"何书涵单手掏手机，屏幕亮度在黑暗里刺得她眯眼。后排有人嘘了一声。
他迅速掏出手机扫了她的二维码。何书涵瞥到他的微信名：ZW。头像是一个卷发男人拿着相机拍照的样子，像电影剧照，有点眼熟。
“真的很抱歉。”她又说了一遍，弯着腰快步走出了放映厅。
UCCA门外的冷空气兜头砸下来。何书涵站在台阶上火急火燎地给Ben打了电话。
问题比她想的严重——拍摄阶段的部分绿幕素材色彩空间不统一，应该是当时摄影师临时调整了设置，没人在现场核查。两种格式叠在一起合成，怎么调都对不上。
“要么全部重新做色彩空间转换，要么那部分重拍。”Ben在电话里说，语气比以前更疲倦，“但站台置景早拆了。”
何书涵站在寒风里翻手机上的云盘文件，花了十五分钟找到拍摄记录，上面确实标了两种色彩空间。截图发给Ben，又整理了一份说明发给林苒。
林苒秒回：“让Ben赶紧出方案，后天之前给我。”
何书涵靠着UCCA的玻璃墙，感觉虚脱无力：这个项目就是一栋外表光鲜的房子，每推开一扇门都是新的裂缝。
她想起来还没跟泼了咖啡的那个人道歉。打开微信找到他，直接转了两百块：“干洗费，真的很抱歉！”
Vincent的消息弹出来盖住了屏幕：“宝贝，你几点看完电影？回来帮我买点葱姜蒜。”
何书涵退出了和ZW的对话，回Vincent：“快了，在路上。”
晚上回到家，何书涵吃到了自己点名要吃的葱姜鸡。鸡肉滑嫩多汁，调味也恰到好吃，吃得她心满意足。
饭后，Vincent在沙发上翻《盐》的第二稿打印件。茶几上铺着他用红笔做了标注的剧本页，圈和划线密密麻麻。
“宝贝，你觉得我们这个片子的概念是什么？”
Vincent把剧本翻到第一页，用笔帽点了点封面。他们吃完饭坐在沙发上，何书涵靠着他的肩膀，脚搁在茶几上，本来挺舒服的一个姿势。
“什么概念？”
“就是别人问你这片子讲什么的，你怎么回答。”
何书涵想了想：“一个工厂女孩在流水线上干了三年，失去了味觉，但因此发现了身体里其他被忽略的感知。”
“你看，你第一句话就是‘工厂女孩’和‘流水线’。”Vincent把剧本放在膝盖上，“听起来像一部扶贫题材的纪录片。”
“那你怎么说？”
“一个女孩失去了味觉，却因此获得了一种全新的感知方式来重新体验世界。”他顿了一下，“你听出区别了吗？同样的故事，先说奇观再说背景，观众会好奇。先说背景再说奇观，观众会同情。好奇能让人买票，同情不能。”
何书涵顿时来了精神，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了。
“所以呢？你要把工厂藏起来？”
“不是藏，是调顺序。工厂流水线当然要拍，但它应该是观众看了几分钟以后才慢慢理解的东西。你现在的写法，开场三分钟就把她按在流水线上了，观众还没来得及对她产生好奇，就先替她难过了。难过完了就不好奇了。”
不管这话有没有道理，她的防御机制已经打开：
“我写这个故事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那个女孩。她的手，她的背，她每天经手几百斤盐以后手指皲裂的样子。你要我把这些东西往后挪，让‘感知的奇观’先上——那这个故事到底是关于她这个人，还是关于一个概念？”
Vincent看了她一眼，露出了一个让她更不爽的笑容。
“书涵，你太学院派了。”
这几个字像一盆水泼下来，让她回忆起不久前面试的PTSD。
“这个点子是你的，但故事是我们一起讨论出来的。你说的是‘做我们想做的创作’。”
“对，我是说做创作，但做出来以后得有人看。你写给自己看的东西和拿出去找投资的东西，定位能一样吗？”
“所以现在重点又在投资上了？”
Vincent没有立刻接话。他把剧本合上，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手臂搭在靠背上，指尖刚好碰到她的肩膀。
“你生气了？”语气忽然软了下来。
何书涵板着个脸。她知道做创作考虑投资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她在意的是Vincent在邀请她共创后，突然又开始否定她对这个故事的理解。她觉得这种不适感，比林苒教训她没做好Prezi还要难受得多——这是他们私密的作品，而林苒那边只是工作罢了。
“宝贝别闹了，算了。”
他突然过来吻她。压制性的，像在用嘴堵住她还没说完的话。何书涵的后脑勺抵在沙发扶手上，他的身体覆上来，重量把她按进靠垫里。
她推了一下他的胸口，但没推动。
她恨自己的身体。愤怒和欲望搅在一起，搅成了一种她控制不了的东西。她扯他的衣领，指甲划过他后颈的皮肤，两个人从沙发滑到了地板上。剧本的打印稿被两个人的身体碾过，皱巴巴的。
这就是Vincent擅长的收场方式。他不会道歉，不会让步，也不会继续争论。他只是把所有未完成的对话推进一个不需要语言的领域，在那里他永远占上风。而她每次都接招了。
半小时后，Vincent从地上爬起来去洗澡了。何书涵继续躺着，伸手够到手机。
微信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ZW在两个小时前发的：“钱我就不收了。你电影没看完有点可惜。”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浴室门开了，Vincent裹着浴巾走出来。何书涵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第24章 有退路的人
有退路这件事，以前她觉得是优势，现在她觉得也许是弱点。
何书涵和Vincent冷战了三天。
说冷战也不准确——他们照常住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甚至照常会有张力十足的性爱。只是《盐》的剧本被收进了抽屉里，两个人都默契地不再提。何书涵把精力全部转回了剧组的特效工作，Vincent每天出门都说在忙着工作，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
何书涵没问他见的是谁，到底在忙什么。她发现自己已经懒得问了。
Ben的邮件是周二凌晨发的。北京时间凌晨三点，悉尼时间早上六点。何书涵醒来看到手机上一封很长的英文邮件，收件人是林苒、Ray、阿Ken，抄送了她。
大意是：视效方案在执行层面与导演的创作预期之间存在无法调和的分歧，合成公司的人力和交付时间表均已严重偏离计划，他决定退出本项目的视效总监职务。最后一段建议制片方尽快寻找替代人选，重新评估视效预算。
措辞专业，每一个句子都经过斟酌。何书涵读完觉得后背发凉——这封邮件显然不是冲动之下写的。也许从上次在片场放下对讲机的那一刻他就开始想了，只是一直在忍。
于是她花了两天，整理交接Ben在过去三个月里做的所有工作——合成测试、素材规格文档、特效方案的三个版本、跟合成公司十几轮的往来邮件——全部归档打包。她看到了他在每一份合成测试报告上的详细批注，还有他手绘的渐变效果示意图。
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很认真很专业。他选择离开，大概只是因为被这个“先天不足，后天失调”的项目消耗完了。
新的后期团队是林苒通过国内的关系找的，一家在北京的小型特效公司，报价比Ben那边便宜了将近一半。何书涵第一次跟他们视频会，对方制作总监问能不能看一下之前的合成测试。她把Ben做的三版发过去，第二天对方说可以做，但时间要翻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