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书涵转告林苒,她回了一句:“让他们做,时间的事我来协调。”
何书涵有一种直觉:这家公司做出来的东西不会比Ben的第三版更好。
她越来越对这个项目的后续感到不安。
周五下午,何书涵在工作室碰到可欣。可欣刚从广西勘景回来,晒黑了一圈,穿着一件黑色卫衣。两个人蹲在阳台上,可欣抽烟,何书涵喝着给导演买的咖啡集点送的卡布奇诺。
“Ben走了你听说了吧。”何书涵说。
“迟早的事。”可欣弹了弹烟灰,“广西那边也有麻烦。Ben走了以后视效方案没人兜底,绿幕素材怎么拍、跟后期怎么衔接,这些以前都是他在把关。新团队连之前的工作流程都不熟。再加上国内制片方那边因为有大项目被下架,资金出了问题,可能要对我们的项目撤资。广西拍摄大概率会延期。”
信息量一下大到让何书涵的大脑过载,愣了一下问:“延到什么时候?”
“也许年后,也许不拍了。”
可欣的语气和表情都很平淡。她在这个项目上投入了这么多——勘景、排调度、盯拍摄,现在整个项目可能烂尾。她怎么能如此平静?
“你不难受吗?”何书涵问。
可欣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说一点也不难受是假的。但这行就是这样,十个项目能最终上映三个就不错了。剩下七个死在各种环节里——钱没了、人跑了、审查没过。习惯了。”
“这行这么残酷,那你为什么还能干下去?”
“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可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我退学、没文凭、除了拍片什么都不会,也没想过做任何别的事情。这条路对我来说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我就准备一条路走到黑,直到有一天拍出自己真正想拍的东西。”
她把烟掐灭在栏杆上,转头看何书涵。
“但你不一样。你有学历、会英文、有在国外公司工作过的经验。你想转行,今天投简历下周就能面试。对你来说电影是一个选项,对我来说它是唯一的路。”
何书涵低着头,手指抠着咖啡杯上的标签。
“可欣,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看出来我们的区别了?”
“是的,有退路和没退路的人,对同一件事的坚持是不一样的。”可欣的声音没有感慨,只是在陈述,“你在这行待了短短几个月,做了很多,也看到了很多。但你有没有问过自己:如果为了拍电影,你到底能承受失去多少?”
何书涵没有回答,因为她大概知道答案——她在英国的时候以为自己能不顾一切去追梦,但回国短短两三个月,她已经动摇了。她承受不了连续三年没有收入,承受不了三十岁还住地下室,承受不了把青春全部赌在一件可能永远不会实现的事情上。
有退路这件事,以前她觉得是优势,现在她觉得也许是弱点。
“你觉得我应该走吗?”
“我觉得如果你不是非做这行不可,趁早走比较好。再耗两三年,你会变成一个既走不了也做不出东西的人。这行里最多的就是这种人。”
“但是这么快就放弃梦想,这会不会很可笑?”
“可笑?”可欣挑了下眉,“谁规定梦想只能有一种活法了?咬着牙硬撑到底是一种,看清楚了转身也是一种。前者未必勇敢,后者未必怂。”她弹了弹烟灰,“这只是个选择而已,选择不分高低。”
何书涵出神地盯着远处那排灰色的写字楼。初次体验北方的冬天,真的是比她想象中还要寒冷萧瑟。她把脸埋进围巾,努力不让寒意渗透进自己的身体。
“可欣,谢谢你。”
可欣拍了拍她的肩膀:“再好好想想吧。”
何书涵从阳台回到一楼的时候,Yuki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径直拦住了灵魂出窍的她。
“书涵,出来一下。”
她带着何书涵走到别墅小区的花坛边,花坛里的灌木只剩光秃秃的枝干。
她妆容精致,身着小香风套装,外面裹了一件粉色的羽绒服。她把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呼出的白气散在空中。
“我要跟你说一件事,关于Vincent。”
何书涵感觉脑门像被打了一下,有点紧张。
“我跟他一直有……亲密关系。”Yuki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从去年他进工作室开始。断断续续的,不算正式交往。但我有稳定男朋友,所以我跟Vincent之间就是……各取所需。你们后来在一起了,其实我也知道。”
何书涵看着她,没有说话。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反映——不知道她所谓的“知道”是她猜到了,还是Vincent告诉她的。
“你放心,我今天不是想找你的茬,而是想提醒你小心他……上个月Vincent让我介绍了一个活儿给他,答应给我返点。他接了那单活拿了钱,但到现在一分都没给我。我问他,他就拖。他还跟我借过不少钱,一直没还。跟你也借了吧?”
何书涵无奈地点点头。幸好不是什么大钱,就是一个月的房租,和一些杂七杂八的钱,说不清是借给他的,还是自己情愿给的。
Yuki的下巴绷紧了,微微皱眉。
“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些。”Yuki看着她,“你跟他在一起有一阵,还同居了吧?我怕你比我亏得更多。”
其实关于Vincent和Yuki,她从那张天台夕阳照片的构图开始就隐约猜到了。关于剧组女主角,她从片场那个画面开始也感觉到了。这些碎片一直散落在她视野边缘,她只是选择不把它们拼起来。
没想到现在Yuki居然主动找到她,替她拼了一部分。
Yuki走了以后,何书涵独自在花坛边站了几分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Vincent说今天出去见人,要晚饭后才回来。
她回屋快速做完手头的工作后,提前打车回到了他们的出租屋。
Vincent的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上,没有合盖。何书涵坐下来,手指停在触控板上方,心跳得很快。Yuki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让她好奇最近Vincent到底在忙什么。
其实何书涵一直都在Vincent的电脑上写剧本。他最早在电脑里存了项目的草稿,两个人一边讨论,一边就写出了剧本。前几天她瞥到了Vincent电脑的开机密码,还注意到他有时候会把微信在电脑上登陆,忘记登出。
于是她很顺利地解锁了他的电脑,还看到了他有很多消息提醒的电脑微信。
深吸一口气,她点开了微信。
Vincent的聊天列表很长。她先看到了自己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中午发的“宝贝,我今天晚点回来”。往下翻,是几个群聊,一个标注了“广告项目”的对话,然后是一个备注为“陈姐-远方制片”的联系人。
何书涵点进去,聊天记录从一周前开始。
Vincent:“Hello 陈姐,记得我吗?老周饭局上敬过您酒的Vincent。最近憋了个小本子,特别想听听您的意见,您要是肯赏脸,我请您吃饭——挑个您方便的时间,地方您定。"
陈姐过了五分钟才回:“小文森是吧。记得记得,敬酒的小伙子不少,能喝的没几个。本子先发来看看吧,对得上我胃口,饭局自然有。”
Vincent:“谢谢陈姐,我可不敢糊弄您。”
然后Vincent发出文件:《盐》剧本_V2.pdf。
打开文件,第一页的编剧署名只有“Vincent 杜炜豪”。
她忍着颤抖继续往下翻,Vincent在聊天里给陈姐介绍这个项目:“故事讲一个广东渔村女孩在工厂失去味觉后获得了全新的感知方式。这个是很私人的很特别的项目,我打磨了很久的剧本,目前在找合适的制片方。我觉得陈姐您能懂它的特别……”
何书涵盯着这些字,感觉血涌上头又逐渐下坠,有点头晕。
她的手在抖,继续翻,翻到了另一个对话——果然是剧组的女主角,头像是自拍照,聊天记录从一个多月前就开始了。掐指一算,不就是项目拍摄期?
最近一周,他们俩各种露骨的调情、约吃饭、互发自拍、还有Vincent张口就是的“宝贝”。最近一条消息是Vincent发了一张他在咖啡馆的照片,穿着何书涵上周帮他洗干净的那件白衬衫。
再往下拉,她看到了还有几个女生和他在聊骚,看起来都是从dating app刚加的新人。扫了一眼,他分别邀请了两个女生周末一起去喝酒,甚至是在同一天的晚上八点和十点——怪不得那么忙,这是在赶场子呢。
何书涵慢慢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她盯着桌面上那盆不知道真假的绿萝。暖气片在嗡嗡响,屋里有点闷热。窗外有个小孩在楼下喊什么,声音很远。
她每天晚上坐在这里,从九点写到凌晨一点,为一句对白反复琢磨,为一个场景的情绪走向跟Vincent争到面红耳赤。“虽然吃不出咸,但她用手触碰后,知道这条鱼的味道是极好的”——这句话是她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写出来的,她记得,因为写完以后她觉得整个故事终于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