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书涵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一片漆黑。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找到那个“支出记录”的文档。翻到最底下,加了一行:
“四十二页短片剧本。署名:无。”
何书涵把手机塞进口袋,环顾了一下这间住了快一个月的小小出租屋。她上周末才网购的漂亮餐具、他们去逛宜家一起选的床单和浴巾、还有她特意买给他的新护肤品……但这些东西她并不打算带走。
让它们留在这里好了,反正本来就不属于她。
就像这间屋子里的一切一样。
第25章 深夜KTV
如果不去试,她的电影梦就一直不会死。但也正因为她试了,她可以不后悔地说——我可以放下了。
何书涵第二天早上刚起来,就看到了Vincent半夜发来的消息:“书涵,你是不是看了我微信?我可以解释。”
看来看他微信是暴露了——不知道是不小心点到了他的未读信息,还是让老对话回到了顶部。不过这些细节,都已经不重要了。
何书涵给Vincent回了一条消息,打字的时候手指很稳,一点都没抖。
“是的,不好意思,我看了你的电脑。《盐》的剧本你擅自发给了制片人,没给我署名。你微信里其他的聊骚我也不想多说。我不需要你解释,也不想听。今天我就把东西搬走。你不在家最好,在家的话请你出去一下。”
发完以后她没有锁屏,等着Vincent回复。
两分钟过去了,“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次。
Vincent的回复来了:“书涵你冷静一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哪个部分不是我想的那样?剧本署名只有你?还是你一边跟我同居一边用dating app约人?还是你跟Yuki借钱不还?挑一个说。”
Vincent没有立刻回。过了三十秒:“你听谁说的?Yuki?”
她打了最后一段:
“你不用再说了。从你在剧组杀青宴完全不提我的名字开始,从你每次吵完架不道歉只知道把我按在床上开始,从你让我出房租和生活费但自己买新衬衫喷新香水开始——我早该看清楚你是个骗子。你骗的不只是钱,是我的时间、我的才华、还有我蠢到家的真心。”
何书涵毫不犹豫地发送,然后删掉了整个对话。
她不徐不疾地收拾了一下,出发前往工作室。在进工作之前,还特意去给自己买了一杯卡布奇诺。
林苒今天去制片公司开会了,不在公司。她找到了赵姐,坐下来就说:“赵姐,我想辞职。”
赵姐的手停在文件上。她看了何书涵几秒,叹了一口气。
“是因为制片方撤资的事吗?广西虽然延期了——”
“不只是这个。”何书涵说,“赵姐,我在这里待了快三个月了。学到很多,但我继续待下去也不会有太大变化。我一直在做执行层面的事,previz、特效对接、传话。这些我能做,但它们不是我回国想做的事。”
赵姐沉默了一会儿。
“苒姐挺看好你的。她让我跟你说,广西开拍以后可以把工资给你调到一万八。”
何书涵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这个数字。三个月前她为了从一万涨到一万五高兴了一整天。现在多三千块钱,她发现自己好像心如止水。
“谢谢赵姐,也替我谢谢林导。但我还是想走。”
赵姐没有劝。她点了点头,开始在电脑上处理离职手续。何书涵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赵姐说了一句:“你已经是今年第三个走的了。最近那个编剧Ethan也是,待了不到一年就走了。”
何书涵没想到之前那个让自己羡慕嫉妒恨的花蝴蝶也走了?
“年轻人来来走走我也习惯了。”赵姐苦笑了一下,“苒姐要求高、给得又少。我跟她说过好几次了,她不听。我一个做嫂子的,也不好说太多。”
赵姐大概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只是在抱怨一个家里人之间的老问题。但这句话在何书涵脑子里炸开了。
原来赵姐是林苒的嫂子……
她想起了Yuki之前随口提过一次:“你不觉得Ray跟林导长得有点像吗?我听说他们好像是亲戚。”当时何书涵没当回事。
现在全明白了:赵姐是嫂子,Ray是远亲。核心管理层全是自家人。签约员工——她、曼语、Yuki、Ethan——是流水线上来了又走的廉价年轻劳动力。铁打的亲戚,流水的打工人。
她不由得笑出了声:自己到底还想妄想在这里实现什么梦想?这个行业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家庭作坊?
“赵姐,我什么时候可以正式离职?这周可以吗?”
何书涵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是下午六点。天已经全黑了,气温比前几天又低了几度。
何书涵给丁一萌打了个电话。
“一萌,我辞职了。跟Vincent也分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现在在哪?”
“工作室门口。”
“你别动。我开车来接你。”
“不用那么夸张——”
“你别动,我半小时到。”
丁一萌挂了电话。何书涵看着手机屏幕,发现自己在笑。丁一萌从大学起就是这样——何书涵一出事,她比何书涵自己还着急,什么都放下先冲过来。那时候何书涵觉得一萌太大惊小怪了。现在她觉得世上能有这样一个好像能证明“无条件的爱”存在的人,只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
何书涵不知道丁一萌是如何从北京的晚高峰里杀出重围的。二十分钟后,她坐上车,感觉鼻头微微有些发酸。两个人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互相递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他们迅速去了Vincent的出租屋,Vincent不在。何书涵进去以后花了十五分钟,只拿了自己的衣物和笔记本电脑。抛下其他自己买的生活用品,头也不回地走了。
丁一萌和她一起把行李箱拎下楼梯,塞进了后备箱。两个人喘了口气。何书涵最后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然后说走吧。
她们离开的时候,天上居然开始飘雪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挡风玻璃上化成水痕,又被雨刮器推开。车窗外的漆黑的世界在白色的碎片里变得模糊。
“北京今年第一场雪。”丁一萌打开暖风,“挺应景的。”
何书涵靠在副驾的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雪。她觉得自己其实应该哭的——分手了,辞职了,影视梦碎了一地,哪一个理由不值得大哭一场?但她意外地没有哭。是因为早就觉得Vincent不靠谱,还是这份工作已经磨平了她的期待?
丁一萌却没有直接开回家。她一路向北开,然后把车停在了纯K的门口。
“干嘛?”
“唱歌。”丁一萌拔了钥匙,“我请客。”
“应该是我请客才对吧?”何书涵眨眨眼睛,“庆祝我重获新生,耶!”
他俩从本科在香港的时候就很喜欢唱歌,有时候是在香港狭小昂贵的本地KTV,有时候北上深圳去纯K又唱又吃。何书涵去英国后就没怎么唱过歌了,说实话还挺想念的。
丁一萌拉着她熟门熟路地进了纯K,开了个通宵的小包,点了一打啤酒和下酒菜。
刚坐下,丁一萌就点了一堆她们大学时候唱烂了的老歌——蔡依林的《说爱你》、周杰伦的《断了的弦》、五月天的《温柔》。她的嗓子不太好,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但她唱得非常投入,投入到何书涵怀疑她是不是在借题发挥。
何书涵窝在沙发角落里喝啤酒,听丁一萌唱了半个小时以后终于忍不住了,抢过话筒先是一首Lady Gaga的《Just Dance》,又和丁一萌对唱了一首普通话混粤语的《好心分手》。在唱到”通通不要好过”的时候,何书涵嗓子突然破音了。他们瞬间爆笑。
两个人靠着沙发,面前的茶几上堆满了空啤酒罐。电视屏幕上的MV还在播,没有声音,画面里一个女人站在海边看日落。
“恭喜你。”丁一萌忽然说。
“恭喜什么?”
“恭喜你辞职。恭喜你分手。恭喜你终于从那个乱七八糟的地方出来了。”
何书涵看着她。丁一萌的脸被KTV的彩灯照成了一会儿蓝一会儿紫,表情很认真。
“你知道吗,这半年我看着你在那个剧组里忙,每次回家都累得不行,跟Vincent搬到一起以后更是见不到你几次。我一直想跟你说——你值得比这些更好的东西。但你那时候那么兴奋,我不忍心泼冷水。”
何书涵低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罐。
“谢谢你,丁丁。”
“谢什么,客房一直给你留着呢。”丁一萌问她,“就这么辞职,你甘心吗?”
何书涵想了想:“我觉得……试过之后再选择离开,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那你还想去其他的影视公司试试吗?”
“我觉得应该大同小异吧。这个行业就是这样,不是光有努力和热情就可以成功的……”
如果不去试,她的电影梦就一直不会死。但也正因为她试了,她可以不后悔地说——我可以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