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一会儿。何书涵喝了一口酒，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那次跟我吃brunch的时候，说你最近也在想一些事。后来一直没跟我说。到底在想什么？”
丁一萌愣了一下。她拿着啤酒罐转了两圈，像在考虑要不要说。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在你回国之前，建明已经跟我求婚了。但我还没答复他，因为我还不想结婚……”
KTV包间里的灯光变成了暖黄色，照在丁一萌脸上，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也比平时疲惫。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想法的？”
“很久了。”丁一萌把啤酒罐放在膝盖上，”你还记得你搬来我家住的第一天吗？你跟我聊你在英国的生活，聊你为什么要辞职回来，聊你要拍自己的电影。你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亮得不行。我当时坐在你对面想，我已经多久没有为任何事情这样兴奋过了？“
她低下头。
“建明是个好人。他踏实、顾家、收入稳定。我妈说女人嫁人就图一个安稳，但我不想安稳。我想……我想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那你想做什么？”
丁一萌抬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何书涵没见过的光。
“我想出国读博，社会学。我在大学做了三年行政，发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是做研究。我已经偷偷申请了几个学校，还在等offer。有一个欧洲的项目挺适合我的。”
何书涵非常震惊：“所以……你准备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丁一萌苦笑了一下，“那次brunch我本来就想说的。但你那天太高兴了，一直在讲你的剧本。我就想算了，等下次再说。”
何书涵放下啤酒罐，伸手搂住了丁一萌。两个人在KTV的塌沙发上抱了很久，暖黄色的灯光照着满桌的狼藉。
“对不起，是我太自私，太以自己为中心了…… ”何书涵有点哽咽，“丁丁，你一定要去！”
丁一萌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何书涵感觉到肩上湿了一小块。
“但是建明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先别管建明，管好你自己。”
丁一萌笑了，声音闷闷的：“你看你，自己的事情一塌糊涂，还在这儿给我当人生导师。”
“怎么，还看不上我吗？”
她们从KTV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雪下了一整个傍晚，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路灯下面的雪花在光柱里旋转，像一群没有方向的白色飞虫。两个人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些东倒西歪的脚印。
何书涵站在雪里，仰头看天。
雪花落在她脸上化成水。她伸出舌头接了一片——尝不出味道，只有温度。
她忽然想起了《盐》里的阿英。味觉消失以后，阿英开始感知温度、触感、光线。何书涵站在雪地里想，也许失去一些东西以后，她也会有一些新鲜的感知。
丁一萌发动了车，摇下车窗冲她喊："何书涵你傻站着干嘛！上车！冻死了！"
何书涵笑了。她跑向那辆积了一层雪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暖风呼呼地吹，挡风玻璃上的雪水被雨刮器推成一道一道的弧线。
丁一萌把车开上北四环。夜里的路上很空，路灯在雪里变成了一排排模糊的橙色光球。车里放着何书涵手机里的歌单，是Lady Gaga的新专辑。
身边微信显示Vincent发来了十几条未读消息，何书涵抬手直接删除了好友。她靠在副驾上闭着眼睛，听着音乐和雨刮器的节奏。
“
You pull me close and knock me down
Then I beg to come back around
I'm so addicted to your lies
……
Don't call tonight, unless you wanna hurt me
Don't call tonight, it's not because you care
Don't call tonight, tomorrow you'll desert me”
第26章 候诊区
她攥着那张纸站在诊室门口的时候，指甲把纸角掐出了一道印子。
朋友们，好久没更新了。
上次写这个帖子的时候，我刚拿到一个月薪八千的导演工作室offer，评论区有人说我脑子进水。现在回头看，他们可能是对的。
简单汇报一下这三个月：入职了，进组了，恋爱了，同居了，分手了，被坑了，辞职了。（其实都不知道算不算恋爱，因为根本没确定关系……）
中间具体发生了啥就先不展开说了，一言难尽。
总之现在的状态是：失业，单身，存款不多，马上过年。我妈已经发了两条信息问我什么时候回家，但我完全不想回去面对我爸。他一定会说"早就告诉你别去什么工作室当助理"。但最让人窒息的，是他说的每一句话好像都是对的。
才短短三个月，我居然就对这个行业有点死心了。这是不是显得我之前拼命回国要实现电影梦显得特别可笑？我之前想过这行可能会很难，但体验了之后才知道到底有多难。但如果真的不行，也许及时止损比较好吧？
下一步怎么办？有没有人转行成功的，评论区说说？我要求不高，公司正规点，业务靠谱点，有五险一金就行。先吃饱饭再考虑梦想，也不迟？
何书涵发完日记，关掉豆瓣，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丁一萌家客房的天花板比Vincent那间老破小出租屋的好看多了——至少没有裂缝。
她从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里火速搬出来已经一周了。丁一萌说她这叫“壮士断腕”，她觉得更像“逃之夭夭”。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离职证明和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赵姐在她最后一天塞给她的，当月工资条和社保转移单。赵姐递给她的时候笑了一下：“手续我都帮你办好了，给。”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份快递单号。
正式离职的那天早上，林苒又找她聊了一次。
何书涵上去的时候，林苒站在自己房间的窗边，窗台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卡布奇诺。
“坐。”
何书涵坐下了。林苒转过来看她，没有寒暄。
“赵姐跟我说了。你想好了？”
“想好了。林导，这段时间我学到了很多，但我觉得自己可能不太适合这个行业。”
林苒没有说话，等她继续。她用有些犀利的眼光扫视着何书涵，不知道是在评价还是审判。
“我觉得……我在这个行业待下去，可能很难做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总觉得自己离创作还是很远，而且也看清了自己的不足之处。也许不把梦想当作工作，会是一个更轻松的选择？”
“轻松？”林苒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语气说不上是失望还是什么。
“书涵，我其实挺看好你的。你很能干，是公司这两年招的年轻人里我最喜欢的。”林苒盯着她的眼睛，“但你要走的话，我也不拦你。每个人有自己的选择。”
何书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知道在这个工作室里“能干”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下一个项目还是需要有人买咖啡、订酒店、对邮件。这个公司里总有铁打的亲戚，和永远不缺的流水的年轻人。
“谢谢林导，很感激你给我的机会。也祝咱们的项目一切顺利。”
林苒听到这番话，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个行业很复杂。虽然你现在选择离开，但以后只要你还想创作，总会有机会的。”
何书涵和她道了别，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林苒站在窗边的背影很直，下午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她身上投下平行的阴影。
这个女人依然是她见过最接近“导演”两个字的人。但何书涵知道了，自己现在并不想成为她。
离职当天下午，何书涵跟曼语在楼下买了两杯咖啡，站在路边喝。曼语问她之后干什么，她说不知道。曼语说“我可能也干不了太久了”。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把纸杯扔进垃圾桶。
带着不多的东西，何书涵低调离开了工作室，回到丁一萌家已经是下午五点。家里没人，客厅安安静静的，暖气烧得很足。何书涵躺在客房的床上刷手机。豆瓣日记发出去之后收到了十几条评论——有人说“加油”，有人分享了自己从影视转互联网的经历，有人嘲讽她三个月就辞职。她一条一条看过去，有些有用，大多数没有。
她又打开小红书搜“影视转行互联网”，出来一大堆帖子，前半段卖惨讲影视行业多苦，后半段晒大厂工牌和薪资截图。评论区清一色“太励志了姐姐，可以内推吗”。
何书涵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她知道自己不想回广告公司，在英国做了三年文案，够了。但除了广告和影视，她还会什么？这几年人人都挤破头的互联网里，容得下她吗？
手机震了一下，是来自Lifeskipper的豆瓣私信。
上一次跟他私聊已经是进组前的事了——她婉拒了他的咖啡礼品卡，说有机会当面喝一杯，之后两个人都没再提。她忙着在剧组和Vincent之间周旋，这个私信入口在手机里像一扇她知道存在但一直没推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