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书涵就把自己那点经历讲了——香港读本科,英国念电影,在伦敦做了几年广告,忍了好久终于辞职回国进了剧组,剧组散了,又转来大厂。
罗益放下了筷子,看着她,眼里那点止不住的好奇心又冒了出来。
“原来你是个拍电影的英语妹。”
何书涵噗地笑了:“这什么外号。”
“真的!”罗益一本正经,“你跟这栋楼里的大多数人都不太一样。我们这帮人基本都差不多,拼命考个985211,校招进大厂,然后大概率一辈子待在这行,如果不被裁员的话。”他指了指自己,“我是湖南的小镇做题家,去东北读了大学,毕业就进了这儿,到现在没挪过窝。这二十多年都是这么按部就班。你不一样,你是绕了大半个地球,才掉进这个坑的。”
“绕了大半个地球,还不是掉进了同一个坑里,还得加班到十点。”何书涵自嘲。
“坑也有坑的好处。”罗益说得很实在,“五险一金,收入不错,还有期权。我跟你讲,先把试用期过了,把钱挣到手,剩下的慢慢说。意义这东西,是有钱有闲之后才配想的。”
她忍不住反问:"那你呢?你就从来不想这些?"
罗益想都没想:“不想。把今年的活儿干完,年底拿到该拿的钱,明年晋升或者跳槽。这就是我在这打工的意义。”他说得理直气壮,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何书涵看着他那张笃定的脸,一时分不清这算通透,还是算认命。
不知道是谁主动提的,两个人在这次午饭间加上了微信。何书涵随手看了下他的朋友圈,发的不是B站二次元视频,就是知乎的一些观点点评。她皱眉看了几秒钟就立刻关掉了,
接下来一礼拜,何书涵把自己钉在了答辩文档上。她把这三个月做过的每个项目、每个数都翻出来,编成一个听起来很能打的故事——哪些是她“主导”的,哪些“推动了增长”,哪些“沉淀了方法论”。她对着AI一遍遍改措辞,把“打杂”说成“统筹”,把“背锅”说成“复盘”,把那些其实没溅起什么水花的小项目,包装得仿佛少了她公司就要停摆。
她连着熬了好几个大夜。本就被掏空的身体,到这会儿彻底亮起了红灯——胃一阵阵地绞,她灌杯咖啡接着改;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含片润喉糖接着改;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就用凉水拍脸。答辩前一晚,她改到凌晨四点,胃疼得在床上蜷成一团,迷迷糊糊想,撑过明天就好了,撑过明天就转正了。
答辩那天她是怎么撑下来的,事后几乎不记得了。
只记得自己站在会议室里,对着一屏幕评委,把那套漂亮话一句不落地讲完。胃绞得最厉害的那阵,她差点弯下腰,硬是扶着桌子站直了,脸上还挂着那种“我很有掌控力”的笑。 郑jie问了几个数据问题,她对答如流——那些她一个月前还结结巴巴答不上来的东西,如今张口就来。她忽然觉得台上那个人有点陌生。
讲完最后一页,她甚至生出一点恍惚的得意:她做到了。她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合格的大厂人。
然后她就垮了。
当天夜里,何书涵高烧加上上吐下泻,被一萌和建明半夜打车送进了急诊。挂号、验血、躺在留观室的椅子上挂水,折腾到天快亮。医生说是急性肠胃炎,又补了一句:“你这免疫力也太差了,长期熬夜、饮食不规律是不是?年轻人别这么糟蹋自己,身体垮了什么都没了。”
何书涵挂着水,迷迷糊糊听着,想起几个月前那个妇科医生说的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增强免疫力,别熬夜,作息规律。她当时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把自己塞进了那台连轴转的机器里。原来身体一直在给她发警报,只是她忙到连警报都没空听。
医生让她在家休息三天。第二天一早,何书涵就挣扎着想爬起来去上班——答辩刚过,这节骨眼上请假,万一影响转正怎么办。
“你疯了?”一萌一把把她按回床上,“命要紧还是工作要紧?你那破公司,少了你一天它就不转了?病成这样还想去!何书涵,你被那栋楼洗脑洗得不轻。”
何书涵被她说得没了脾气,又躺了回去。她已经太久没有这样,大白天躺在床上,什么也不用干。窗帘拉着,屋里昏昏的,一萌在外头给她熬粥,锅铲碰锅叮叮当当地响。她忽然鼻子一酸——这种被人按着“不许去上班”、被人照顾的感觉,她都快忘了。
躺在昏暗的屋里,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好好跟一萌说过话,连妈妈的电话都是匆匆挂掉的。这三个月,她把整个人都喂给了那栋楼。
第三天下午,她正昏昏沉沉地躺着,手机连着震了两下。
第一条是张飞宇发来的工作信息:“书涵,恭喜你顺利通过试用期,下个月起转正。好好养病,养好了回来咱们大干一场!”
她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半天。三个月前在小会议室里劝她“回老家结婚生孩子”的,是他;现在嚷着要“大干一场”的,也是他。她忽然觉得非常搞笑。
第二条是李悦:“你好好休息,晚点再回来吧。张哥在忙别的,雅菁正好也休假了。”
最后一条是罗益:“你病了?恭喜通过试用期。早日康复!”
何书涵盯着这几条消息,眼泪毫无预兆地就下来了。
无论如何,她阶段性的“北极星指标”总算达成了。
可眼泪还没擦干,她突然收到可欣发来的一条微信:
“广告导演杜炜豪168渣男聊骚出轨吃软饭当小三.pdf”
第36章 翻篇
有这么一个人愿意伸手帮她的人,是一件很难得的事。但她也在不断提醒自己:她跟罗益,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何书涵迫不及待地打开那个三十多页的PDF——图文并茂且排版精致,做得可能比Vincent的项目计划书还用心。
总结一下,是一个女生讲Vincent在某广告剧组里勾搭上她。俩人在一起之后,他不仅借了她十万块不还,还出轨了影视圈的已婚富婆制片人。何书涵看到聊天记录里左一个“亲爱的宝贝”,右一个“尾款还没到,需要借钱付房租”,她只觉得可笑:果然自己只是他池子里的其中一个猎物而已。
更荒诞的在后头。第二天就有人扒出,发PDF的女生就是之前何书涵看过视频的网红。而且她自己也不干净——跟Vincent好的那阵,老家还吊着个谈了多年的男友。评论区炸成一锅粥,骂谁的都有。何书涵在这场互撕旁边看热闹,只庆幸自己幸好跑得果断。
可欣说看吧,早就说他不是啥好东西。Yuki也难得冒头,居然主动来私信何书涵。
Yuki:你也看了PDF吧?
何书涵:太精彩了,要吐啦!
Yuki:谢谢你上次的提醒!算起来咱俩还是患难姐妹,改天得一起喝一杯
何书涵:我才应该谢谢你,不然现在写PDF的可能就是我了……
她和Yuki之间本来横着一根Vincent留下的刺,就这样不知不觉就这么消化掉,变成了两个人之间的笑料。她回了个表情包,把手机塞回兜里。
这一页,翻得干净得有点不真实。
身体差不多康复后,何书涵跟丁一萌说自己准备开始找房搬家了。丁一萌无奈点头,终于没有再劝她留下的理由。但因为何书涵准备五一回趟成都,她让何书涵从成都回来再慢慢找房。何书涵给了她一个拥抱,感觉回国以来这么久,自己心里终于踏实了。
回到公司第一天,何书涵发现隔壁Cynthia的工位居然空了。屏幕搬走了,线缠成一卷,多肉也不见了,干干净净,像从没人在这儿赢过谁。
李悦压低声音说,Cynthia留用答辩的时候跟郑姐又顶嘴了,没留用。HR前天谈的,昨天就走。何书涵心里说不出滋味。那个处处把她甩在身后、还反手告她一状的实习生,最终居然没留下来。那么能打的一个人,说没就没——她忽然有点脊背发凉。
两个人就这么从她的生活里退场了,一个在远处被全网当段子解剖,一个在身边突然无声蒸发。何书涵没空再多想他们。因为几乎是同时,一件真正占据她接下来这半年的事,开始了。
公司要 All in AI,喊了小半年,终于落到了具体项目上。何书涵被抽调进一个新的AI项目组。平时还是汇报给张飞宇,但在项目上汇报给新的虚线领导。
这个项目组的负责人是涛哥,三十多岁,是罗益的领导。第一次开组会,何书涵做好了听四十分钟黑话的准备,结果涛哥往那儿一坐,扫了一圈,慢悠悠开口:“先说清楚,这个项目上头盯得紧,咱们别整虚的。我只看三件事——做了什么,下一步做什么,卡哪儿了。卡住的当场拉人解决,别攒到会上扯。以后每天早上我们都开十五分钟日会快速聊进度。”
十五分钟后,准时散会。何书涵后来才明白,涛哥这种人在大厂是稀罕物,不靠开会刷存在感,只靠把活儿干完,底下人都特别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