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发那边,除了涛哥和罗益,还有一个叫徐玉哲的算法。瘦高,戴眼镜,头发总像没睡醒,是组里最沉默的一个。第一次轮到他汇报,他三句话讲完,声音不大,何书涵差点没听清。但听涛哥和罗益说,他是算法组里最年轻最优秀的人,所以这次被涛哥努力争取来做新项目。
产品还是赵明昆,那只人尽皆知的花蝴蝶。站会刚结束他就凑过来,三句话不到又开始打听八卦:问罗益对测试小薛有没有意思,问徐玉哲是不是单身。涛哥在旁边一句“赵明昆,干活”,他才讪讪地收声,转头又去别处放风了。
运营是何书涵和李悦。听到名单时,何书涵悄悄松了口气,迅速和李悦交换了一个眼神。李悦跟她一组,意味着在这冰冷的流水线里,至少还有个能说上话的活人。
这三个月她摸清了这层楼的规则,却始终没找到第二个可欣。李悦不算多亲近,但会跟她吐槽食堂的饭菜,会在她对着报错抓狂时帮忙,会在站会无聊时发一串没头没脑的表情包。两个运营在一堆研发里,天然就抱成了团。天知道身边有个可以一起吐槽工作的搭子,能让工作轻松愉悦多少!
拉工作群的那天,李悦在工作软件里私聊她。
李悦:工友你好,终于能一起搬砖了。
何书涵发了个“All in AI”的表情包。
李悦:对了,研发那个罗益,你俩好像挺熟啊?
何书涵正在敲字,手指顿了一下。
何书涵:还行吧,之前问过他几次技术问题。
李悦:他平时话不多的,我观察过,他主动跟人搭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你算一个。
何书涵看着这行字,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她突然想到电梯里罗益打量她的眼神,还有他称自己为“说英语的电影妹”。难道罗益真的待她不同?
中午两个人单独在食堂吃饭,李悦凑过来,压低声音。
“跟你说个事,别外传啊,”她神神秘秘,“我最近……也在谈一个。”
“谁啊?”何书涵瞬间来了兴趣。
“隔壁组一个研发。”李悦戳着餐盘里的西兰花,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前阵子他在办公软件上直接找我搭话。一开始装模作样问需求,问着问着就不对了,开始问我中午吃啥、周末干嘛。我一看头像,哟,长得还行,就回了。聊了没几天,上礼拜约出去吃了顿饭,就……这么好上了。”
“就……这么好上了?”何书涵有点哭笑不得,“你们正经约会过几次?”
“三次?”李悦满不在乎,“反正天天在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工作软件上一天聊的,比情侣一个礼拜说的话都多。你想啊,在这上班,一天十几个钟头全耗在这儿,下了班只想躺尸,谁还有力气出去社交?能看对眼的,可不就是身边这帮人。就近解决,多省事。”
她说着说着,忽然脸色变了。
“不过这楼里搞这些,也不全是好事。我刚来那年踩过一个雷。”她搅着汤,“之前组里有个做设计的男的,不知道怎么看上我了。一开始还正常,总主动帮我做做图什么的,后来就不对劲了。天天在我朋友圈、微博底下评论,今天夸我头像好看,明天问我那条动态是在哪儿拍的。我没理,他就私信,一条接一条。我把他删了,他换个号又加。我拉黑,他从别人那儿打听我新号。还往我家里寄快递……”
“这么吓人?”何书涵手里的筷子停了。
“吓人死了。”李悦心有余悸,“那半年我都不敢发动态,出公司门口都得回头看看。后来还是找了HR出面,又托人警告了他几回,才算消停。所以啊——”她重新抬起头,那点八卦的兴致又回来了,似笑非笑地盯着何书涵,“这楼里的事情,搞好了是省事,搞砸了是噩梦。”
她忽然话锋一转,眼睛亮起来。
“所以——你和罗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何书涵被她问得一噎,连忙摆手说没事。
但被李悦这么一点,她那天下午竟有点走神。她假装跑数,余光却忍不住往罗益那边瞟。背对她坐的那一排研发里,就他的头发茂密得出奇,辨识度非常高。
也是赶巧,那天下午她真碰上了麻烦。新项目要给她开一堆数据权限和环境配置,一长串申请流程,她对着工单一头雾水,点哪个按钮都怕点错。她在工位上折腾了半天,急得手心冒汗。罗益不知什么时候踱了过来,往她屏幕上扫了一眼。
“这个不用一个个申请。”他拉过椅子坐下,“有个批量的模板,我发你。”
他三两下帮她把流程走通了,顺手把常用的几个权限也一并提了。何书涵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的时候,整个人是放松的、笃定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又快又稳,仿佛这栋楼里没有什么是他摆不平的。她忽然想起李悦那句“他主动跟人搭话一只手数得过来”——可他对她,好像总是格外有耐心。给别人讲东西他是公事公办,给她讲,他会多说两句,会在她没听懂的时候换个说法再讲一遍。
“好了。”他把键盘推回去,顿了顿,难得多问了一句,“你中午跟李悦嘀咕啥呢,我怎么听到我名字了?不会是在骂我吧?”
何书涵心一惊,然后立刻开始熟练地胡说八道。
“聊你不仅人好,技术还出众。”何书涵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哈?我不信。”罗益站起身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反正有事再叫我吧。”
她明白,在这个人人自顾不暇的地方,有这么一个人愿意伸手帮她的人,是一件很难得的事。但她也在不断提醒自己:她跟罗益,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他自称“小镇做题家”,一路做题做进大厂,二十多年没出过这套系统;她是绕了大半个地球、在香港在伦敦待过、宁可摔得头破血流也要往外跑的人。他满脑子是搞钱、是户口、是期权、是硬指标;她惦记的是电影,是创作,是那些在他看来“有钱有闲才配想”的虚东西。他不看电影,不会说英语,你跟他聊王家卫他一脸茫然。整个人的气质吧……就是她心里典型的“中国国男”。
而她真正想要的,大概是一个和自己差不多的人——有海外经历、思想开放、骨子里带点文艺气息。一个能陪她看完一整部闷片还能聊上两句的人。一个不会把她的梦想当成需要被纠正的 bug的人。
Vincent,表面看满足很多自己的条件,结果是个惊天巨坑。
罗益,满足很多世俗的好条件,但跟自己的需求,应该是一条都不沾。
何书涵默默把这份清单在心里过了一遍,给自己打了一针预防针。
第37章 这栋楼的恋爱
于是爱也好,将就也好,最后全在这栋楼里就近解决。
日会开久了,几个人朝夕相处,一下就熟了起来。不仅工作群繁忙,李悦还拉了个热闹的微信闲聊群。
涛哥工作认真之余,其实是个非常好相处的大哥;徐玉哲没之前闷骚了,会主动跟大家闲聊;赵明昆依然抓紧时间聊八卦,谁跟谁好上了他比HR还灵通;李悦很爱活跃气氛,而且特别爱开何书涵和罗益的玩笑;何书涵的注意力,也不知不觉总落在罗益身上。
有天午休,何书涵和李悦窝在茶水间旁边的沙发刷手机,说话间赵明昆端着咖啡凑过来,一屁股坐下:“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李悦白他一眼:“没你事,八卦精。”
“哎,说到八卦,”赵明昆来了兴致,压低声音,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书涵,我正经跟你分析分析,罗益和徐玉哲,你选谁?”
何书涵一噎:“你从哪儿听来的,我跟他俩都没什么。”
赵明昆摆摆手,开讲了:“客观说啊,徐玉哲是算法,级别比罗益高一级,base是公司的顶峰,期权也多。这可是实打实的硬通货,你想想,多少年轻小姑娘削尖了脑袋想嫁算法。”
他越说越顺,手指头在桌上比划着,像在过一份财务报表:“罗益是研发,工资也不差,但天花板没算法高。看你喜欢哪一款?罗益长得比徐玉哲好看点,徐玉哲个子更高点。”
何书涵听得眉头越皱越紧,一种说不出的不适感涌上来。她张嘴反问:“赵明昆,你怎么这么八卦,别人的工资你都知道?”
赵明昆愣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一点不觉得冒犯:“这哪是八卦!那不是想帮厂里的各位解决一下个人问题嘛!”
李悦在旁边补充:“他这人打听归打听,自己倒是死得早——大学没毕业就跟对象领证了,孩子现在都上幼儿园了。”
“嫂子当年一眼看上我,我能怎么办。”赵明昆一脸无奈又带点得意,“我这属于早早上岸,现在没事就爱看看你们这些还在水里扑腾的。”
何书涵因为赵明昆这一席话,开始莫名其妙在意起罗益和徐玉哲。
她对着屏幕假装跑数,脑子里却把这两个人的长相过了一遍。徐玉哲个子高,一米八出头,往人堆里一站很显眼,脸盘偏方,戴眼镜的样子还行,可整个人透着一股拘谨;罗益的长相说不上出众——五官端正,笑起来有点憨,头发倒是茂密得让人羡慕,个头一米七五,身材看着也是普普通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