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她一贯的审美,这两个程序员的外形条件,怎么都排不上号。
她一贯喜欢的是那种帅气张扬、自带光环的类型,颜值的份量大过于身高,比如Vincent——身高不到一米七,但真的很帅。可现在摆在眼前的事实是——个子最高的徐玉哲,她一点感觉都没有;个子普通、颜值也就算合格的罗益,她却觉得,这个人还挺可爱的。她说不清是因为什么。也许是他解决技术问题时那种笃定的样子,也许是他和自己开玩笑时的冷幽默。
就在这时,罗益正好路过,瞥了一眼她的屏幕,停下了。
“你这个join的逻辑错了。”他说,“维表的口径跟主表不一样,你直接关联,数当然对不上。”
何书涵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而他已经拉过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接管了键盘。他敲得飞快,一边敲一边解释。三分钟,数对上了。
“以后这种,”他把键盘推回去,“你先别自己瞎试,试错成本太高。直接问我,节约时间。”
何书涵道了谢。他又帮了她,但帮忙的方式里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默认她不会,默认他的做法是唯一正确的做法,默认她只要照搬就好,不必自己摸索。
她想起小时候做数学题,爸爸站在她背后看,看不下去就一把抢过笔:“这么简单都不会?看着,这样,这样,记住了。”她记住的从来不是解法,是那种被人当场判定“你不行”的羞耻。
可奇怪的是,这一回她没那么抵触。
她甚至有点……依赖这种被安排的感觉。被一个“正确”的人安排着往前走,总好过她自己在黑暗里一脚深一脚浅。
这个念头让她有点不安,刚在心里转了半圈,就被罗益打断了——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跟她提起了徐玉哲。
“徐玉哲那人,你别看他闷,人挺靠谱的。”刚开完会,罗益停在何书涵身边小声说了一句。
何书涵莫名其妙:“嗯……怎么了?”
“没什么。”罗益顿了一下,眼睛看着前面,“就是他好像……对你印象挺好的。你刚入职的时候,他还专门问我你叫什么。”
何书涵愣住了。她之前跟徐玉哲统共没说过几句话,每次都是简单的工作对话。
“他这人不会表达,”罗益继续说,语气平平的,“但靠谱。有房,技术好,人也老实,不像赵明昆那种花花肠子。”
何书涵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罗益这是在……替徐玉哲说媒?
她侧过头看他。罗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直直地落在前方。
“你跟我说这些干嘛?”何书涵觉得奇怪。
罗益停顿了一下。
“同事一场,”他说,“给你提个醒,别错过好人。”
说完他加快脚步,先一步回了工位,坐下就戴上耳机,把自己埋进了屏幕里,像一道关上的门。
何书涵站在原地,看着他那道背影,感觉困惑不已。所以罗益对自己释放这么多好感,只是为了帮自己说媒吗?
从那以后,罗益时不时就要在她面前提一嘴徐玉哲。徐玉哲今天解决了个多难的bug,徐玉哲其实私底下挺幽默,徐玉哲家里条件也不错。每次都说得一本正经,像在替一个客户做产品推介。何书涵起初还应付两句,后来她越听,越觉得罗益不像在推销徐玉哲,倒像在用徐玉哲做幌子,跟她没话找话。
徐玉哲那边终于也有了点动作,顺势从群里加了她的微信,开始主动跟她搭话。他比何书涵大一岁,山东人,校招就进了某大厂做算法,去年跳槽来了这里。何书涵不介意跟他闲聊,但是仅限于礼貌的回复。
他偶尔会发点东西过来,不算聊天,更像汇报——一张猫主子瞪人的照片,配一句“今天八千又炸毛了”;深夜转发一篇技术文章,只说“这个可能对你有用”。何书涵回得也随意,一来二去,倒也不算生分。有次她随口问他猫粮怎么选,他一下子打了一百多字,从蛋白质含量讲到品牌黑历史,讲完又补一句“说多了,你随意”。何书涵看着那条长消息,笑了一下。
一次深夜,她随口在群里问了句“明天穿什么颜色显白”,配了两张衣服的照片。群里没人接话,倒是徐玉哲快速回复她:“第二件。第一件跟你肤色太近,显得没精神。”何书涵没想到这么直男的一个人,观察起颜色搭配来倒挺细。
也是在这阵子,她把张飞宇和黄雅菁那点事,彻底看清了。
那天加班到很晚,她去茶水间接水,远远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两个人——张飞宇和雅菁,离得很近,雅菁手里还捏着他的工牌挂绳,一下一下地绕着。何书涵悄悄退了出来,没去接那杯水。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个月项目复盘,雅菁临时请了半天假,回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张飞宇破天荒地没多问一句,只让她早点回去休息。还有一次周会上,雅菁随口提了句“我这周有点私事”,张飞宇立刻把她那部分汇报揽了过去,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这事天经地义。何书涵那时候只当是同事间的体谅,现在再回想,那些体谅落地得未免太贴心了些。
何书涵说不清这算不算一种悲哀。这栋楼一天圈着人十几个小时,把所有的时间、精力、心气都榨干,你连走出去认识一个“外面的人”的力气都没有。于是爱也好,将就也好,最后全在这栋楼里就近解决。
她想起罗益一遍遍提徐玉哲的样子,忽然有点警觉。她自己,不会也就近解决吧?
她还没来得及深想,五一就到了。
放假前两天,项目群里有人发起了第一次工作之外的聚会。而发起人居然是平时最闷骚的徐玉哲。
徐玉哲:“五一大家有空吗?来我家聚聚,我做饭。还能撸猫。”
后面跟着两张照片,是两只猫——一只胖橘,瘫在沙发上四仰八叉;一只狸花,警惕地盯着镜头。恰好,何书涵对猫一点抵抗力都没有。
赵明昆第一个起哄:“可以啊玉哲,深藏不露,铲屎官!”李悦也跟着报名。
何书涵看着那两只猫,本来想满口答应,但突然想起自己五一要回成都,只好回了句:“我五一要回成都,改天行不行,我也想撸猫!”
罗益接话:“成都好地方。”
徐玉哲也很快回复:“那等你回来,节后找个周末,大家都来。”
第38章 属于自己的空间
她想像个真正的成年人,无论在哪里,都能拥有不被干涉的个人空间。
回成都这件事,何书涵实在是拖到了不能再拖。
回国大半年,她还一次家都没回。起初是不想,后来是太忙。现在一切都步入正轨,爸妈也是催得厉害了。她终于趁着五一准备安排回去三天,虽然还是有点抵触。
一萌打趣她:“近乡情怯?”她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她哪是情怯,她是知道回去会发生什么——每一次回家,剧本都一样。
果然,回家第二天的晚饭桌上,那出戏就准时上演了。
起因是妈妈随口问了句她在北京的工作怎么样。何书涵本想糊弄过去,说还行,挺好的。可她爸放下筷子,开口了。
“运营是干什么的?”她爸问,语气里那点轻蔑她太熟了,“是不是就是发发广告、搞搞推销那种?”
“不是。”何书涵尽量平静,“是负责产品的用户增长和内容这块。”
她爸冷笑:“我看就是打杂。你绕了大半个地球,花了家里那么多钱,读了那么多年书,回来给人打杂?早知道这样,你当初听我的,考个公务员考个教师编,现在早稳稳当当了,哪用得着跑到北京去给人当牛做马。”
这套话她从小听到大。她这二十多年所有“不听话”的选择——去香港、去英国、回国进剧组、转行大厂——在她爸眼里,全是她对他所谓“正确路线”的背叛。
“我现在过得挺好的。”她看着他,认真说。
“好?”她爸的声音提了上来,“你一个月挣那点钱,在北京租个房都恼火,连个对象都没有,这叫好?你都二十七了,你看看人家一萌,工作稳定,都快结婚了。你呢?你啥都没有!”
妈妈在旁边劝:“好了好了,吃饭呢,说这些干啥。”
“我说错了吗?”她爸根本停不下来,这是他攒了大半年的话,逮着机会一股脑全倒出来,“从小我就说,这个娃娃心野,管不住,你看现在,折腾来折腾去,折腾出个什么名堂没有?啊?”
何书涵盯着碗里的饭,忽然发现,她爸说的那些以前总能精准地戳中她、让她半夜睡不着觉反复自我怀疑的话,这一次,居然没怎么扎进她的心里。
不是因为她现在过得多好。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爸根本不关心她过得好不好。他关心的是自己的面子,是她有没有走在他规划的那条路上,是别人会怎么看他这个当爹的。他这二十多年投在她身上的所有期待、所有控制、所有“为你好”,内核从来不是她,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