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了她妈一句“我没事,住在朋友家,明天来拿行李”,然后点开了罗益的对话框。
罗益昨晚睡前发过一条:“睡了吗?”像怕打扰又忍不住。
何书涵:“醒了。你呢?”
罗益:“吃早饭没?”
何书涵:“没呢。”
罗益:“楼下等你。”
何书涵快速洗漱后下楼,罗益果然在大堂里站着,穿一件印有卡通印花的灰色T恤,背着个带公司logo的双肩包,头发还是没睡醒的样子,就像个等她一起上学的中学同学。何书涵看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用手机拍了张照片,直接发到了微信的闲聊群里。
“去哪儿?”罗益问。
“跟我走就是了。今天我当导游,带你考察一下真正的成都。”何书涵眨眨眼,“我小时候长大的地方。”
她带他去的不是宽窄巷子那种游客扎堆的地方,而是城里一片老居民区。红砖楼,爬满了藤,楼与楼之间扯着晾衣绳,挂着各色的床单衣服;一楼的住户在门口支着小桌打麻将,搓牌声噼里啪啦;墙根下蹲着几只懒洋洋的猫;卖醪糟的、修鞋的、配钥匙的小铺子开在巷子口,几十年没变过样子。空气里飘着各家各户做午饭的油烟味,混着嘴真实的生活气息。
罗益蹲下来去逗弄那几只猫,抬头问何书涵:“你小时候就住这吗?”
“嗯。”何书涵说,“我外婆家以前就在这附近。小时候放学不想回家,就跑到这种巷子里晃,看人打麻将,撸猫,看电视。”她顿了顿,“在这种地方,没人管你考没考第一,挺好的。”
何书涵发现罗益现在的状态和在公司完全不一样。在公司,他总是眼神犀利,一眼看到问题在哪儿;而此刻,他是完全松弛的,像一个被允许暂时不必解决任何问题的人。
“诶,你把我的照片发群里了你?!”罗益这才看到群里的十几条信息。李悦带头起哄说他俩在成都约会。赵明昆说罗益之前完全没提要来成都,肯定是有什么问题。徐玉哲说他在北京待着很无聊,发了个羡慕的猫咪表情包。
“对啊,你现在看起来真的好像我的中学同学。”何书涵在群里随意回复几句。看到李悦发来的八卦私信,她回复两个人玩得挺不错。
中午,何书涵带他钻进一家面馆。也是那种苍蝇馆子,门口支着大锅,雾气腾腾,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价格便宜得让罗益直怀疑是不是写错了。桌上摆着两碗素椒杂酱面、一碟红油白糖泡菜、一碗红油抄手、一份哨子蒸蛋。何书涵吃得呼噜呼噜,罗益又被辣得直冒汗,但还是老老实实承认:“真好吃。”
吃面的时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罗益又开始讲起自己的小时候,从小就被教育只有读书一条路,一路做题做到大厂。他爸妈现在最大的骄傲就是他这个在北京大厂上班的儿子,逢人就说。
“可你说,你来考察养老城市。”何书涵戳穿他,“你是不是也不想一直这么卷下去?”
罗益夹泡菜的手顿了一下。
“想过。”他说,“但想了也白想。我这种人,除了在大厂卷,也不会干别的。让我像你这样,辞职去追什么电影梦,我做不到。”他笑了笑,有点自嘲,“我们这种小镇做题家,最大的本事就是按规矩往前走。一旦没了规矩,我就慌。”
他顿了顿,话却拐到了她身上。
“说真的,你也别老想着那些虚的。”他扒了口面,语气熟稔得像在给她做职业规划,“趁年轻在大厂多攒点钱、攒点履历。先把户口、房子这些硬指标解决了,手里有了底气,再谈别的。”
何书涵停下手里的筷子,看着他一脸认真的脸。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按理说只会让她觉得反感。可奇怪的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竟不太像冒犯。他是真心觉得这是为她好,眉眼间一点居高临下都没有,反倒带着种笨拙的关切,像生怕她走了弯路。
她看着他,忽然有点懂他了。他这一身的笃定,底下其实是一个只能死死攥着规矩才能安心的人。虽然他们在这一点上大相径庭。可此刻,她又觉得他很真实,很可亲。
两种活法,一个守着轨道,一个向往旷野,此刻并排坐在一家苍蝇馆子里吃面,谁也不嫌弃谁。
吃完面,何书涵拉着罗益又拐进了一条巷子:“下一站,带你体验真正的成都特产。”
“不会又是什么辣的东西吧。”罗益一脸警惕。
“比辣的更刺激。”她卖了个关子,推开一扇挂着蓝布帘子的木门。
里面是家装修得很潮的采耳spa馆,暖光灯,白噪音,几个小隔间挂着透光的纱帘。前台的小姐姐穿一身棉麻工作服,笑盈盈地把他俩领进了同一个隔间——两张并排的躺椅,中间只隔着一张小茶几。
“采耳你都没体验过?”何书涵在他惊愕的表情里笑出声,率先靠进了躺椅。
两个手法娴熟的采耳师上前,先是拿棉签蘸了点温水在耳道里轻轻探了探,紧接着一支软软的白色羽毛探进耳朵,一圈一圈地转着扫过耳道内壁。何书涵刚闭上眼睛,酥痒感就顺着耳根一路窜到后颈,她整个人猛地一抖,差点叫出声。
隔壁传来罗益压抑的一声闷哼:“这什么玩意儿——”
“别乱动,”何书涵笑道,“越紧张越痒。”
紧接着是掏耳的环节,一根极细的耳勺伴着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何书涵感觉自己整个颅腔都在共振,酥麻感一波接一波,她忍不住笑出声。旁边罗益的呼吸也乱了,她睁开一条眼缝,看见他紧紧攥着躺椅。
最刺激的是最后一项——师傅拿出一面掌心大小的小铜锣,凑近耳边,用小锤轻轻一敲。“铛——”的一声余音混着震动直接灌进耳膜,何书涵浑身一激灵,像被一道电流从耳朵劈进了脊椎,她猛地睁开眼,倒吸一口气。
“妈呀。”
罗益那边几乎同时传来一声短促的抽气声,随即是他压着嗓子的一句“这也太狠了”。
四十分钟后两人从隔间里出来,耳朵尖都红透了,脖子还带着点没散尽的酥麻,走路都有点飘。
“怎么样?”何书涵得意地问。
“……我形容不出来。”罗益老实交代,脸上还没恢复正常血色,“但是好像有点上头。”
走出巷子,何书涵瞥了眼手机,闲聊群里李悦正在追问:“罗益你俩到底在干嘛呢,一天没冒泡?”
罗益回复:“工作中,勿扰。”
底下赵明昆立刻甩来一串问号,徐玉哲发了个“?”的表情,没再说话。
下午,他们溜达到一家社区咖啡馆。开在老居民区边上,半旧的院子,种着几棵大树,摆着几张木桌。两人点了咖啡,挑了棵树底下的位子坐下。
成都的阴天是那种典型的灰白,没什么太阳,但不闷,有初夏的凉风。风穿过院子里的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光影在桌上晃。何书涵靠在椅背上,捧着咖啡,什么也没说。罗益也没说话,低头刷着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院子。
他们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坐了很久。
何书涵忽然意识到,这种安静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在北京,她的每一分钟都被填得满满的——通勤、开会、加班、跑数据、回消息。她连发呆都觉得是一种罪过,好像一停下来就会被这栋楼抛下。可此刻,在成都一个不知名的院子里,风吹着,叶子响着,身边坐着一个同样不说话的人,她竟然觉得无比的舒服。
跟罗益待在一起,她不用绷着,不用想着下一句该说什么得体的话,不用担心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他就在那儿,踏踏实实的,像一块晒过太阳的石头。
可这一切都是有期限的。明天她就要飞回北京,飞回那栋楼里麻木地工作。成都的风、老巷子、苍蝇馆子、这个院子、身边这个被辣得满头汗的男人,全都会留在这两天里,留在这块飞地里。回到北京,罗益又会变回那个站会上公事公办的程序员,她会变回那个在工位盯着领导什么时候下班的运营。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可她还是不想结束这个下午。她甚至有点放任自己——明知道这是一块会消失的飞地,明知道这种舒服回去就没了,明知道她和罗益压根不是一路人,她还是想再多坐一会儿。就当是给二十多年来一直紧绷着、从不敢停下的自己,放一个短短的假。
风又起了,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去拢,任它吹着。
“在想什么?”罗益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手机,在看她。
何书涵回过神。
“没什么。”她笑了笑,“在想,放假回家真好。”
罗益看了她一会儿,也笑了:“那就多坐会儿。成都太好了,我还没考察完。”
第40章 我们很合适
答应,她做不到;拒绝,她又舍不得——舍不得成都那棵树下的风,舍不得他给她的心安和踏实,舍不得直接抹杀掉这份异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