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京的第一天,成都的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何书涵照旧七点半自然醒,挤进西二旗那条又长又窄的换乘通道,被人潮推着往那栋玻璃楼漂。站会上,罗益还是那个罗益——拆活儿,讲逻辑,给每个卡点一个干脆的下一步。他看她的眼神和看徐玉哲、看赵明昆没什么两样。仿佛三天前那个在钵钵鸡摊上被辣得满头汗、在咖啡馆树底下陪她吹风的人,是另一个世界里的罗益。
何书涵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被这种公事公办迅速地冷却了下去。她甚至有点恍惚,怀疑成都那两天是不是她自己做的一个梦。
回京后的第二个周末,是说好的徐玉哲家的聚会。
徐玉哲住在回龙观,一个不大的一居室,收拾得意外整齐。两只猫——胖橘叫“五百”,狸花叫“八千”,据说是按他抢到时的红包金额取的——一进门就成了全场的主角。徐玉哲在自己家里很自在,招手招呼大家坐,话还是不多,可一说到猫就停不下来:五百肠胃不好得喂处方粮,八千怕生要躲一会儿才肯出来,哪只爱被挠下巴,哪只一碰肚子就翻脸。
项目组的人都来了,赵明昆、李悦、罗益,加上何书涵。何书涵和李悦一进门就赖在沙发上撸猫,五百肥得像一摊化开的橘子,任她俩揉来揉去,八千起初躲,后来也偷偷凑过来蹭李悦的手。两个女生为一只猫笑作一团。
徐玉哲说今天包饺子。他系上围裙,在厨房那张小桌上忙活——和面、揉、醒,再把面团搓成长条揪成剂子,擀面杖在他手底下转得飞快,一张张饺子皮擀得又圆又匀。大家头一回见他做家务,手脚利索,惹得李悦阵阵夸。
大家围着桌子包。赵明昆包得奇形怪状,李悦包的全都漏馅,何书涵包得每个都不一样,罗益包得最规整,褶子捏得跟模子里出来似的。
“你连包饺子都这么标准。”何书涵忍不住笑他。
“流程清楚,结果可控。”罗益头也不抬,捏着一个完美的饺子,“你这个,馅放太多了,下锅就破。”
“破了我自己吃。”何书涵嘴硬,故意又往里多塞了一筷子馅。
“那等会儿别从锅里捞别人的。”
“凭什么不能捞,你管我。”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桌上其他人都听得出那点不一样的氛围。李悦在底下踢了何书涵一脚,挤眉弄眼。何书涵脸上有点热,可嘴角压不住。
赵明昆连连摇头:“我看小薛是没机会了。”
罗益怼他:“你可闭嘴吧!”
对面的徐玉哲端着新擀好的一摞皮过来,正撞见这一幕。他把皮放下,想接句话,张了张嘴,又没接上。何书涵察觉到了,客客气气地冲他笑了笑:“玉哲你歇会儿吧,皮够多了,一起包。”
“没事,”徐玉哲摆摆手,“你们包,我擀就行。”
他又转身回了厨房。何书涵也没多想,转头继续跟罗益拌嘴去了。她对徐玉哲,始终是那种对一个不熟的好同事的客气——礼貌,周到,隔着一层礼貌。而对罗益,她早就把那层礼貌完全卸下了。
饺子下锅,热气腾腾端上来。吃完饭,赵明昆提议玩两把德州。徐玉哲翻出一副牌和一盒筹码,看来是早备下的。五个人围着茶几坐成一圈。
何书涵不太会玩,罗益坐她旁边,时不时偏过头压低声音教她两句:这把别跟,那把可以加。何书涵照着做,赢了一把,得意地冲他扬下巴。赵明昆在对面叫起来:“喂喂,罗益你这是教练下场啊,犯规!”
“我没看她的牌。”罗益面不改色。
“你俩这默契,不知道的还以为搭伙来诈赌的。”赵明昆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眼睛在两人之间转。
满桌哄笑。何书涵笑着啐他一口,罗益也难得没反驳,只是把筹码往前一推。李悦在旁边笑得最响,凑到何书涵耳边说:“行啊你,藏得够深。”
只有徐玉哲,坐在自己家的茶几边,手里捏着牌,笑得有点跟不上他们节奏。
那天散场,他送大家到门口。轮到何书涵,他似乎想多说一句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路上小心”。何书涵道了谢,跟着大家下了楼。
聚会过后没两天,她正在工位上跑数,手机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是徐玉哲发来的。
徐玉哲:“书涵,今晚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
何书涵盯着这行字,心里咯噔一下。徐玉哲从来不主动找她,更别说单独约饭。她隐约觉出点什么,又说不准。单独吃饭这种事答应得太轻易容易给人错觉,她不想让他误会。她斟酌了一下,回得客气而明确。
何书涵:“今晚我得赶个方案,可能不行。怎么了,有事公司说就行?”
徐玉哲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何书涵以为他不会再回了。直到快下班,他才发来一条。
徐玉哲:“那……你下班走的时候,我能跟你在园区聊两句吗?不耽误你。”
何书涵看着这条消息,心里那点预感越来越清晰了。她总不能连散个步都拒绝。她回了个“好”。
晚上八点多,何书涵收拾东西下楼,徐玉哲已经在大堂外头等着了。园区这个点人不多,路灯一盏盏亮着,把两旁的树照得影影绰绰。两人沿着园区里那条环形步道,有一搭没一搭地走。徐玉哲起初还跟她聊几句项目,聊着聊着就没词了,脚步也越来越慢。
走到一段没什么灯的路上,他终于停下了。
“书涵,”他盯着脚下,声音有点发紧,“我就直说了。我挺喜欢你的。从你来这个组我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我知道我这人闷,不会说话,但我对你是认真的。我就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试试看。”
夜里的园区很静,他这段话说得磕磕绊绊,却比白天任何一句汇报都用力。何书涵能想象出他为了走到这一步,攒了多大的劲儿。她心里一阵慌乱,紧接着是一点愧疚——她从没给过徐玉哲任何暗示,但他大概是聚会那天看见了什么,才鼓起勇气来告白。
但慌乱归慌乱,她心里那个答案是清楚的。
“玉哲,”她尽量把话说得软一点,“谢谢你跟我说这些。但是……我们可能不太合适。你是个很好的人,真的。只是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
她说得诚恳,也干脆。她对徐玉哲没有半点心动,外貌也好性格也好,都不是她会喜欢的类型。
徐玉哲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路灯下看不太清他的脸。
“没事,”他说,“我就是想试试。你别有压力,以后还是正常同事。”
“嗯。谢谢你。”
两人沿着步道往回走,一路没怎么说话。到了地铁口分开,何书涵心里堵得慌。拒绝一个真心实意的人,从来不是件痛快的事。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她没料到,它会成为另一件事的开关。
第二天上午站会刚散,罗益跟着她往工位走,忽然开口。
“成都你请了我两顿,”他的语气像在对账,“这顿我得还回来。今晚我请你。”
何书涵一愣,随即笑了:“又没花几个钱,你还记得呀。”
“欠的总得还。”罗益说得一本正经,“今晚我等你。”
何书涵没多想就答应了。她知道这可能不止同事之间一顿普通的回请,但她不仅不抗拒,还有点小期待。
可那天偏偏不顺。临到下班,张飞宇把她叫住,问起一个方案的细节,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从数据口径扯到下季度规划,半天放不了人。何书涵心里急,面上还得堆着笑应付。她余光瞥见罗益已经收拾好了东西,站在工位边上,没走。
两人隔着大半个办公区,交换了一个眼神。罗益冲电梯方向几不可察地偏了下头,意思是:我下去等你。何书涵眼睛动了动,回了个“收到”。这一来一回,谁都没出声,却是独属于两个人之间的暗号。
好不容易脱身,已经九点多了。何书涵几乎是逃着进的电梯。下到一楼,罗益果然在大堂外头不远处站着,背着双肩包,看见她出来,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园区,绕过亮着灯的大堂,像两个逃课的学生,到了马路对面才并排走到一起。
“去哪儿?”何书涵问。
“附近有家小馆子,”罗益说,“能喝两杯。”
是家藏在街边的 bistro,不大,暖黄的灯,几张木桌。这个点人不多。罗益点了两杯酒,一些下酒的小菜。何书涵忙了一整天,又被张飞宇耗到这么晚,正是身心俱疲的时候,一杯酒下去,整个人都轻松了。
他们在北京这家小馆子里重新聊起成都之行,那两天忽然又变得真实起来,不像是她做的梦了。何书涵喝得有点微醺,脸颊发热,话也比平时多。罗益话依旧不多,但他看她的眼神,跟在公司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有点软软的温柔。
两杯酒喝完,出来已经快十一点。夜里的风一吹,何书涵晕乎乎的,脚步有点飘。罗益伸手虚扶了她一下,又很快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