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成都人吧？”小惠很热情地转向何书涵，“你北京落户走的哪个渠道？”
“啊，我还没考虑这个呢……”
“啊那你得抓紧了，现在政策一年一变。”对方语气真诚，开始给她科普积分落户的诀窍——工作年限怎么算、职称证书能加多少分、社保基数得压到什么线上。说得头头是道，全是好意。
罗益突然插嘴：“她是留学生，可以走留学落户。”
听到这，他们立刻开始纷纷问起何书涵的留学经历。她这才知道自己是这个桌上唯一的文科生以及留学生。
“你是做什么的？”周燕顺口问了一句。
“运营。”
“哪个业务线？”
何书涵老实答了。
“哦对，你跟罗益一个部门的。”对方礼貌地应了一声，话题很快又转回了刚才没聊完的绩效八卦。
老张喝得脸有点红，凑过来跟何书涵碰了下杯，语气松快：“罗益天天跟我们念叨你，说你是海归，读的什么电影学院，可有文化了，跟我们这帮码农不一样。”
他这话带着点由衷的夸奖，可何书涵听完，却觉得有点微妙的不适——原来在罗益的叙述里，她依然是在他们的世界里比较稀有的，那个“讲英语的电影妹”。
何书涵笑着附和了一晚上，却强累地感觉到了格格不入，像是坐在一场跟自己无关的直播里。她想起可欣在工作室抽的那种廉价烟，想起谢知文豆瓣上标记的那些老片，想到和丁一萌聊的出逃计划，只觉得自己离这个餐桌的话题很远很远。
周燕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叹了口气，看着何书涵说：“说真的，有时候挺羡慕你们的，还没结婚生孩子，还能想干嘛干嘛。”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桌上安静了半秒，她自己好像也觉出这话有点扫兴，笑着摆摆手：“不过人类幼崽真的太可爱了，你们自己生了孩子就懂了。”小惠立刻接话，从生孩子说到最近哪个楼盘又降价了。
大伟随口跟罗益打趣：“你俩打算什么时候摆酒啊，到时候记得叫上我们。”罗益笑着摆摆手，说了句“还早还早”，语气轻松得像在开一个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玩笑。
何书涵在旁边听着，心里又沉了一下。没想到罗益顺着玩笑接了下去，什么都没澄清。她张了张嘴，想插一句，可看着满桌人笑呵呵的样子，她只能再次把话咽了回去。
饭吃到后半程，大伟又笑嘻嘻地问：“你们俩怎么好上的呀？”
“对，”另一位老张立刻跟上，端着酒杯凑过来，“谁先追的谁？”
何书涵僵住了。
她甚至答不上“我们俩怎么好上的”这个问题——是因为孤独？因为他在公司帮他？还是因为他突然跑到成都来找他？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罗益倒是很自然地接了话。“我们是公司认识的，”他说，笑着往下讲，把成都那两天的养老考察之旅讲得像个段子，添油加醋，逗得几个人都笑了。讲完，他很自然地揽了一下她的肩，补了句：“我俩挺合适的。”
这句话跟当初路灯底下那句“我们很合适”，语气一模一样。可这次落在她耳朵里，却没有当初那种被认真喜欢着的雀跃，只剩下一种被念了一遍台本的疏离感——好像“合适”是一句可以在任何场合复用的台词。
而她这时才彻底确认，罗益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跟这些朋友解释清楚，他们俩其实还没到这一步。
饭局结束，两人走在回去的路上，夜里的风还带着白天没散的热气，闷得人喘不上来。
“我妈最近老问我，”罗益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刚想起来，“说什么时候带你回去见见她。今天老张也问我们什么时候领证。你自己心里有没有个大概的时间线？”
何书涵的脚步停滞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一直站在一条不由分说往前走的传送带上——从见罗益朋友的邀约，到今晚饭桌上的每一次附和，脚下这条带子从没停过，罗益还在后面推着她不断往前走。
可这一刻，她不想再昧着良心，继续被迫往前走了。
“我再想想吧。”她太累了，准备先随便应付过去，不想在今晚就戳破一切。
绿灯亮了，两人往前走。夜里的西二旗依然闷热，路灯把柏油路照得泛黄，何书涵没敢看罗益的表情，只觉得自己心里那点对这段关系的希望，正在夏日的灼热里慢慢融化。
她想起今晚回去，罗益大概率还是会像之前的周末一样，默认在她家过夜——他这两周一直在很努力地“解决问题”，晚上会主动提起白天在网上查到的什么方法。
可她已经没有任何期待。
她只觉得身体僵硬，心里涌起一阵抗拒。好像身体比脑子更早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先一步筑起了一道墙。
两个人快到她小区门口的时候，何书涵先开口了：“今天说了好多话，有点累，要不你回自己家休息吧。”
罗益愣了半秒，随即也没多问，亲了一口她的脸，说了句“早点休息”，转身离开了。
何书涵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45章 导火索
你脑子里只有流程和结论，完全没有共情弱者的处境。
那顿同学饭局之后，何书涵跟罗益之间那点没挑明的疏离，一直没散。
迈入八月的西二旗更闷了，午后的日头晒得大厂都要炸了。何书涵这周有意无意地把跟罗益见面的次数往下压——工作日晚上找借口早睡，周末推说要陪丁一萌逛街。罗益倒也没多问，只是消息里偶尔会冒出一句“这周末有空吗”，语气比平时更小心翼翼。
有天中午，李悦端着餐盘凑到她对面坐下，眼神里少了平时看戏的兴奋，多了点认真。
“你跟罗益，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何书涵夹着菜的手顿了一下，没吭声。
“你俩这阵子饭都不一起吃了。”李悦眨眨眼，“我就随便一问，你要是不想说也没事。”
何书涵看着她，忽然觉得没什么好瞒的，叹了口气：“越了解，越觉得我俩不合适。”
“我懂。”李悦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感同身受，“我跟我前男友也是，上个月分了。”
“啊？”何书涵有点意外，“隔壁研发？你俩不是挺好的吗？”
李悦和她的日常对话，一半是吐槽工作，另外一半是聊和程序员谈恋爱的事——其中大部分时候是在秀恩爱。
“表面挺好，”李悦撇撇嘴，“抠到家了都。AA能算到一毛钱，出去吃饭永远抢着点最便宜的那道菜，我生日他就送了张餐厅优惠券。”她越说越气，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最绝的是，分手之后我让他自己来我家拿行李。结果他走的时候，居然把我家门锁上那两节电池给抠走了，说是当时他买的。搞得我回家都开不了门！”
何书涵被她说得笑出声，那点郁结的心情轻松了不少：“离谱！这什么人啊，图什么呢。”
“谁知道图什么，”李悦朝着隔壁组的程序员座位翻了个白眼，“忍了好久，忍无可忍。我最不能接受男人抠门！”
“支持，程序员赚那么多还那么抠，是要带着钱投胎吧。”何书涵连连附和。
“你最受不了男朋友身上什么？”李悦忽然问，“我是说，你心里有没有一条绝对不能碰的线？”
何书涵想了想，郑重其事道：“他一定需要尊重女性，以及至少愿意去理解女性的处境。”
李悦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什么，给她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昏昏欲睡的漫长工作日午后，李悦突然在工作软件里给她甩了个链接，配了一句“我靠，你看看这个”。
何书涵点开，是一条热搜——某大厂一名女员工实名举报直属上司性骚扰，附了聊天记录截图和几段模糊的现场描述，但因为缺乏更直接的证据，公司内部调查后只给了那名上司一个警告处分。评论区吵翻了天，那名女员工顶不住压力，已经主动提出离职。
何书涵越看越气，把评论区里几条针对女员工的攻击截图发给李悦。两人在私聊里骂了一通，骂到最后何书涵心口那股火气还是没消，一直在网上刷相关的讨论。
晚上快七点，项目组的人都还在。赵明昆探头过来问要不要一起下楼吃个饭。涛哥和徐玉哲说已经有安排了，李悦当场答应，何书涵和罗益没别的安排，于是四人一起下了楼，去了公司食堂二层还开着的那家麻辣烫。
点菜的时候几个人还有说有笑，赵明昆抱怨下午那个复盘会开了两个半小时，“项目经理能把一句话拆成十句说”，李悦笑着接话说自己差点在会上睡着。罗益点了一份番茄锅底，何书涵要了微辣，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气氛和往常一样轻松。
坐下没多久，李悦想起下午那条热搜，语气还是中午那股义愤填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