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看了没,那个举报性骚扰的新闻,最后就给了个警告,人家女的自己反倒离职了。”
赵明昆嗦着粉,头也没抬:“这种事年年都有,谁知道真的假的。现在网上一半是想蹭流量,闹大了要点赔偿。”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评论一场跟自己毫不相干的球赛。
“你这话说的。”李悦皱眉,“人家丢了工作,你觉得她图这点赔偿?”
“我又没说她一定是假的,”赵明昆摆摆手,一副看热闹的语气,“就是这种事,隔着屏幕谁也说不清,我从来不站队,看看得了。”
何书涵听得心里堵得慌,忍不住开口:“权力不对等你们没看到吗?她是下属,对方是她上司,她哪来的底气去诬陷人?”
罗益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才慢慢放下,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这个事得讲证据。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光凭截图和描述,万一是诬陷呢?现在这种事,太容易被冤枉了。”
“你俩这套逻辑真是一脉相承。”李悦冷笑了一声,“永远先怀疑举报的人,从来不想想她为什么要豁出去才敢开这个口。”
罗益被这话噎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没有先怀疑谁,”他说,“我是在讲一个基本原则,证据不足就不能定性,这跟性别没关系。”
何书涵听着这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说完,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赵明昆那种是随口一笑带过的轻慢,罗益那种是包了一层理性外壳的冷漠,说法不一样,可根本上都是一样的站位。
“怎么会跟性别没关系。”何书涵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去看看统计数据吧,有多少女性被男性在各种场合骚扰?你们有没有想过,她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敢站出来?现在她已经没了工作,你们倒好,一个说讲证据,一个说说不清、看看得了。你们不就是网上那帮理中客吗。”
赵明昆举起双手,笑嘻嘻地打圆场:“哎行行行,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们别真吵起来,饭还吃不吃了。”
桌上安静了几秒,谁都没再接话。李悦低头喝了口汤,罗益重新拿起筷子,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何书涵盯着面前那碗麻辣烫,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这顿饭剩下的时间,四个人都在没话找话,明显能感觉到空气有点僵。吃完,赵明昆先起身说要回去加班,于是大家也都纷纷起身,谁都没再提刚才的事。
回到工位,何书涵还是一肚子气。打开电脑,屏幕上摆着一个还没写完的文档,但她实在没心思继续干活。她拿手机给丁一萌发微信,把刚才饭桌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火气越烧越旺。
一萌很快回了消息:“这种男的我见得多了,嘴上讲道理讲原则,其实就是没法共情别人,还老觉得自己是在就事论事,最客观中立,说白了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何书涵:“三观不同,这真是我的dealbreaker。”
丁一萌:“在dating期间认清了这个,那就没有白约会。我支持你的决定!”
何书涵盯着手机屏幕,一萌这几句话像是替她把心里最近模糊的念头,画出了一个更清晰的轮廓。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罗益发来的消息:“还在忙吗?要不要等会儿一起走。”
她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几秒,最终没有回复,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
半小时后,张飞宇人已经不知所踪。何书涵收拾了东西,迅速往电梯口走去。
电梯门快合上的时候,罗益从楼梯口追了出来,一把扒开门缝挤了进来。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头顶的空调呼呼地响,谁都没说话。何书涵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面无表情。
“你什么意思?”罗益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点少见的急促。
“没什么意思。”何书涵缓缓抬眼,“我说的都是我真实想法。”
“我又没说错什么,”罗益盯着她,“讲证据、讲原则,这有什么问题?”
何书涵直直地看着他:“你没错。我也没错。我们只是想法不一样罢了。”
电梯到了一楼,他们一起走出这栋楼。晚风裹着白天的热气扑过来。罗益跟在她旁边,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说?我看到一件事没有证据,我就该昧着良心说他有罪?”
“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何书涵停下脚步,“弱者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敢站出来开这个口。你脑子里只有流程和结论,完全没有共情弱者的处境。”
罗益张了张嘴,还想反驳,何书涵却已经没了继续争的力气。
“我们看世界的方式,从根上就不一样。”她的声音平静下来,“你不需要道歉,也不用改变。”
“你别这么说。”罗益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伸手想拉她的胳膊,“今天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你别因为这一件事就……”
“这只是一个导火索。”何书涵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他的手,“其实我最近一直觉得我们不是一路人,不合适。”
“那你倒是说清楚,我们哪里不合适!”罗益的语气也急了起来,“你说要约会,我跟着你的节奏来;你要我去医院查,我也答应了;你有什么事我都——”
“我知道你对我好。”何书涵打断他,声音有点抖,“可我们成长的环境不同,想要的东西不一样,对很多事的看法也不同。很抱歉,我不能回应你的期待,你也不需要为我改变。”
罗益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站在原地,攥着拳,有点垂头丧气。
“你这是要——”他的声音顿住了。
“我们结束吧。”何书涵终于说出来,“我们真的不合适。”
罗益站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何书涵转身,朝地铁站的方向快速走去,没有回头。
地铁站附近飘来一阵烧烤摊的油烟味,混着八月晚风里那点暑气,呛得她鼻子发酸。她也说不清,这阵发酸里,到底哪一半是难过,哪一半是终于松了口气的畅快。
第46章 散伙饭
“看来这次我绩效不合格,不能转正了。”
分手后的头两周,罗益还没死心。
在公司里,持续了快三个月的日会突然暂停了。这也意味着他们俩不再需要每天早上都见面了。何书涵先是松了一口气,但又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感到有点不习惯,视线总还是往他的工位时不时地瞄两眼。
微信上消息不算多,但每隔几天总会冒出一条——比如“最近忙吗”,比如“上次那件事我想过了,是我态度不好”。有一次他甚至发来一段小作文,把那晚的争论重新捋了一遍逻辑,试图证明自己当时的意思被误解了,末尾又补了一句“我们是不是可以再聊聊”。
何书涵回得很慢,有时候干脆不回。她心里清楚,自己不是没有波动,尤其是看到他示弱的时候。可冷静下来,她也很清楚那不是心动,是心软。
八月中,公司里流传开一个消息:公司战略方向做了调整,公司最近新开的几个AI项目都可能暂停。高层觉得这个方向短期内看不到明确的收益,决定收缩,把资源挪去别的重点项目。消息一出,公司里的各个AI小组都人心惶惶,当然也包括涛哥这个项目。最后风声落定——涛哥的项目被正式砍掉,组里要分流,一部分被抽去重点项目,一部分被直接边缘化。
没想到涛哥被划进了边缘化那批。原因说不清楚,可能是级别不上不下,可能是老板因为这个项目对他失去信心,总之和HR谈话之后,他被调去了一个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支持性岗位,做一些边角料的工作。
有次何书涵路过他工位,看见他正埋头处理一堆积压的线上工单,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别人提的需求,跟他从前带项目时那种意气风发的样子判若两人。桌角原来摆着的项目纪念马克杯,也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收进了抽屉。
其他人都各回原组,除了李悦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在被HR晾了几天后,被通知转去隔壁组的运营领导下面去——美其名曰手有更适合她的好机会。机会好不好不知道,但李悦看起来是挺愁的。
那几天,李悦都没顾上给自己的绿植浇水,叶子都蔫了一半。李悦在搬工位的时候,何书涵也帮她一起整理东西,悄悄问了她一句:“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李悦耸耸肩,笑得有点勉强:“说不清,我的预感不太好。”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现在公司三天两头都在变,谁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项目正式解散那天,赵明昆拉了一顿散伙饭,订了公司附近一家烤肉店。何书涵用痛经作为借口没参加,实则是想避开罗益。
她从李悦嘴里听说了一些细节:几个人喝了不少酒,敬酒的时候赵明昆居然红了眼眶,说这个项目是他这几年最有冲劲的一段日子,天天和涛哥加班到十一二点,模型调了几十版,眼看就要出成果,说没就没了。涛哥全程话不多,只是说很遗憾没能带大家把项目做成。倒是罗益,喝到最后主动站起来说了几句,说当年他刚进公司就是涛哥手把手带他的,以后不管去哪个组,涛哥永远是他mentor。他还红着眼跟涛哥碰了个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