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了三年,最后不欢而散。”他说得简短,“具体原因说来话长,也没什么好讲的。”
他没有立刻往下说,拿起啤酒喝了一口,杯子放下的时候,语气还是那种一贯的平静:
“其实我挺恨她的。”
这句话落下来,两人之间那点被酒精加热的氛围,忽然沉了下去。
炭火“啪”地爆了个火星,师傅往烤架上又码了一排新串,油脂滴落的滋滋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何书涵的心里一震,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谢知文却没有再说下去。他捏着签子,眼神落在炭火跳动的地方,像是那簇火苗比眼前的话题更有意思。
“怎么了?”何书涵试探着问,“她做了什么?”
“没什么。”他摇摇头,“过去的事了。”
何书涵没打算轻易放过这个话题,但语气放软了些,“你要是不想说,我就不问了。但你要是想说,我愿意听。”
谢知文吃了一串烤银杏,像是在权衡说不说,久到何书涵以为这个话题就要这么被他晾在原地了。
“以前我们一起看电影,”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低沉,“有一次看到一半,我哭了。”
何书涵没想到会是这个开头,没敢接话,怕打断他。
“具体哪部忘了,可能是部文艺片吧。她后来跟朋友聚会,当着我的面说起这事,笑我‘看个电影哭得跟什么似的,太矫情了’。她朋友也跟着笑。我当时没说话,就跟着一起笑了。”
何书涵的心一下子揪紧了。谢知文描述的,是一种她太过熟悉的自我保护。她想起自己从小到大,在别人面前被爸爸数落的时候,也是这样,脸上先堆起一个笑,等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哭。原来两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人,用的是同一套躲藏的招数。
“后来我就想明白了,”谢知文继续说,“眼泪这种东西,能不流,就尽量不流。反正流出来也没人真的在意,只会被当成笑话。”
他说完,喝了一大口啤酒,像是把这句话连着酒一起咽了下去。何书涵觉得他这句话背后一定还藏着点别的东西。他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飘得更远,像是回到了过去那段不算愉快的回忆里。
烧烤架上的油星子噼啪响了一下,谁都没有再说话。
何书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又觉得任何一句“她不懂你”、“你值得被认真对待”这类话,落到此刻都显得太像一句正确的废话。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烟雾还在两人中间不紧不慢地飘着,把他脸上的表情熏得有点模糊。何书涵没再追问,由着这份沉默待在原地。
接下来的半个钟头,谢知文话明显少了,问一句答一句,再没主动开启话题。何书涵想找补点轻松的,讲了个公司里的糗事,他也只是配合地笑了一下。她又倒了半杯啤酒推过去,他也喝了,但还是没怎么说话。像是刚才那句话把他体内什么开关摁灭了,剩下的只是一具还在配合吃喝的空壳。
何书涵没再硬找话题,由着这份安静蔓延,只是时不时抬眼看他一下,见他一直盯着炭火,眼神继续飘远。
结账的时候,他又抢在她前头把单买了,动作很快,快得像是想早点结束这顿饭。走出巷子,夜风一吹,谢知文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又要说什么。
何书涵心里一紧,等着他开口。
“早点回家吧,明天还要上班,”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我打车送你。”
何书涵在车上悄悄看他,觉得他的侧脸有点遥远,就像黎耀辉在伊瓜苏瀑布下悲伤的侧脸。
第51章 再进组
原来解决一个具体的、看得见摸得着的难题,能让人这么有活着的实感。
天蒙蒙亮,京郊这处农家院外头已经乱成一团。
器材车堵在土路上,司机死活不肯卸车。租赁公司那边不知从哪儿听到了风声——投资方撤资的消息传了出去,供应商怕收不到尾款,临开机前忽然改口,说好的定金加尾款分期作废,现在必须现结全款,不然设备一件都不许下车。
可欣蹲在车轮旁,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一会儿求,一会儿硬气地威胁要投诉,可对方油盐不进。
剧组其他人围在旁边,摄影师气得要冲过去骂人;灯光师拉着摄影师,劝他先冷静;场记举着场记板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干脆坐在台阶上发呆。
何书涵和谢知文站在可欣身后,大眼瞪小眼。
何书涵乱糟糟的思绪突然飞回了一周前的那个晚上——
烧鸟晚餐结束后,何书涵在家里跟可欣聊起跟谢知文的约会。
“听起来他被前任搞出阴影了?”可欣举起酒杯,小酌一口。
“是啊,我有点担心。”何书涵也捧着酒杯,表情有点苦闷,“这种分手后各种吐槽前任的人,总觉得会有点问题……”
“那万一真的就全是他前任的错呢?”
“也是有这个可能吧,但现在他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下头了。”
可欣斜睨她一眼:“上头下头都很快啊。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何书涵哀叹:“愁啊!好不容易遇到个靠谱的想好好发展,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
“其实,”可欣放下手中的酒杯,认真盯着她,“我有一个让你俩高强度好好相处的绝佳方案——”
“严导,请赐教!”何书涵趴在沙发上,对着可欣行了一个礼。
“要不你带着他,一起来我的剧组吧!”可欣的眼神带着笑意,“不管是谁,我都能让他在剧组现原形。”
“啊?!”
可欣砸锅卖铁也要拍的短片终于要开机了,只有短短五天,取景就定在京郊一处保留着南方院落格局的老宅子。
真跑去外地拍是想都别想的事,剧组的钱紧巴到每一分都要掰成两半花,可欣自己身兼导演和制片人等多个职位连轴转。
“你来当执行制片人。那个谢知文,他不是做数据的吗,肯定会算账。我这儿正缺个算账靠谱的人,你看他有没有空来帮几天忙?”
何书涵在心里犹豫了两秒。前几天烧鸟局的对话还让她有点介意,这时候把人强行拉进自己的生活圈子里,是不是太急了?
可转念一想,可欣是真的缺人。他如果进组,不仅能帮上点忙,还能趁机再好好观察一下他。
“行!你的忙我肯定帮。”
答应可欣容易,回公司请假却让她犯了难。她这一走就是三四天,难免要看人脸色。
何书涵在工位上憋了整整一个上午,反复琢磨该怎么开口,最后写了段措辞谨慎的消息给张飞宇,报了个“家里有点事”,忐忑地按了发送键。
没想到张飞宇这次倒是批得爽快。她松了口气,站起来去茶水间,正巧撞上李悦。
李悦眼睛一亮,拉着她到休息区坐下,叹着气说起自己最近被夹在两个小领导中间,一份周报改了三个版本,改到最后两边都不满意。上头那句“这个项目的人员配置我们会重新评估一下”怎么听怎么像敲打。
何书涵替她分析了半天,把话往轻松了说:“没事的,谁没个失误,你别太往心里去,公司这套流程大家都懂,做做样子而已。”
李悦笑笑,说也是,就是心里堵得慌,末了又加了一句:“也就跟你能说说这些。”
何书涵没多想,拍了拍她的肩膀,说等自己忙完这一阵,请她吃顿好的。
回到工位,何书涵试探着给谢知文发了条消息:“可欣的剧组下周在京郊开机,缺个算账靠谱的人,你有空来帮忙吗?没钱,包吃包住。”
她心里其实没抱太大希望,措辞都比平时斟酌了几分。
谁知谢知文很快就回了:“行啊,正好最近不忙。”
隔了几秒,又补了一句:“我需要提前准备点什么吗?”
何书涵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嘴角上扬——虽然情感上总是那副摸不透的样子,但他做事好像从来不含糊。
开机前一天,可欣和他们俩一起去踩点。老宅子的院墙爬满了爬山虎,堂屋的木梁还留着早年间的雕花,院子中央一口枯井用木板盖着。
可欣兴奋地比划着镜头要怎么走位,谢知文则蹲在角落,翻着手上的收据,眉头拧成一团——供应商的报价单上有三处数字对不上,他一条条标出来,又列了个更省钱的采购顺序,效率高得让可欣当场喊了声“谢老师”。
何书涵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林苒工作室那些光鲜的会议纪要和PPT,跟眼前这沓字迹潦草的收据比起来,倒是后者让人更踏实。
踩点结束,何书涵和谢知文一起走去停车的地方。晚霞把郊区的土路染成一片橘红,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提上次那点让人不愉快的话题。
晚霞消失变成晨光,何书涵一下又回到了陷入僵局的拍摄现场。
可欣已经有点情绪失控。何书涵见情况不对,立马让剧组的人把可欣拉到旁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