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你在忙,我怕耽误时间,就先处理了。”谢知文有点没反应过来她为什么突然不高兴,“结果是好的,钱也不多。”
“结果好不代表流程对。”何书涵语气有点冲,“你是财务,不是制片人。”
谢知文沉默了几秒:“抱歉,我没往这个方向想过。我只想着把问题快速解决掉。”
何书涵没再说话,转身去忙别的,那天两人一整个下午都没什么交流,公事之外没多说一句。
收工后,谢知文找到她,手里拿着一张他自己列的表格——上面写着这几天遇到的、他自作主张处理掉的所有小事,一条条列出来,末了写着一行字:“以后类似的事,我会先说,除非真的来不及。”
何书涵看着他无比认真的模样,绷不住了:“态度很好,下次注意。”
经过这次争执,何书涵这才理解可欣说的“在剧组现原形”是什么意思。
拍夜戏的时候,气温骤降,谢知文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件冲锋衣,没说什么,径直搭在了何书涵的肩上。
何书涵愣了一下,刚要道谢,他已经转身去忙下一件事,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顺手,不值一提。
她裹紧衣服,闻到上面残留的一点洗衣液味道,心里很暖。
半夜等灯光组调设备的空档,两人蹲在监视器旁边分吃一包饼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片场里的琐事。
他说起自己本科的时候,也拍了一些广告项目,一样是这种又穷又乱的剧组,他反倒觉得比写字楼里的报表有意思得多。何书涵说起自己第一次跟组时闹的乌龙,两人低声笑了一阵。
这种在片场松弛的闲聊,跟他平时字斟句酌的样子很不一样,让她觉得离他更近了一步。
拍摄间隙,何书涵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丁一萌:“下周就是你生日了,约?”
她回了句“约!我正在可欣的剧组里帮忙,下周末见”,便把手机揣回兜里。
第五天夜里,最后一场重头戏拍到凌晨两点才收工。演小主角的孩子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可欣蹲在监视器前,看着回放,眼圈红了——这场戏是她筹备了大半年、改了不知道多少稿剧本才等到的画面:孩子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一辆始终不会来的班车。
监视器里那双眼睛望向镜头之外的样子,跟可欣剧本里写的一模一样。剧组几个人默默鼓起掌来,没人说话,怕吵醒已经在场务怀里睡着的孩子。
杀青后,大家瘫在院子的石阶上,谁都不想动。有人靠着墙就着矿泉水啃起了凉透的煎饼,有人直接躺倒在铺开的防潮垫上望着天。
何书涵靠着墙,闭眼歇了一会儿,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可心里却是踏实的。她睁开眼时,正好撞见谢知文也在看她——四目相对,两人都没有像平常那样立刻移开视线,反而在这份精疲力竭里,多对视了一秒。
“辛苦了。”他先开口,声音有点哑,眼底下有两片淡青色的疲惫。
“你也是。”何书涵说,把手里剩下半瓶水递给他。
他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凉风穿过院子,吹得晾在竹竿上的戏服哗啦作响,混着远处几声不知名的虫鸣。
远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把老宅子斑驳的院墙、爬山虎的叶子、还有堆在墙角的器材箱,都从黑影里一点点勾勒出轮廓,像一张正在显影的照片。
“这几天,”何书涵开口,声音因为疲惫有点飘,“比我在公司干半年都累。”
“但是不一样的累。公司那种累,是被人和事打磨,磨完什么都没剩下。这种累,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是好像留下来了点什么。”
他们俩都没再说话,就那么并排坐着,看着东边天际线一点点泛起鱼肚白。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亲眼见到这种真正的日出了。
“我小时候想过当天文学家,”她的声音里有一半困倦一半松弛,“后来发现自己理科不太行,就放弃了。但现在看星星、看日出这种事,还是会让我特别开心,好像什么烦心事都能被这片天暂时接住。”
谢知文若有所思,视线落在她望向天空的眼眸上。
第53章 回避型依恋
就这样,他俩一个学会了讨好和表演,一个学会了沉默和克制。
杀青后那顿饭,其实是天蒙蒙亮时,在路边一家刚开门的豆浆油条铺里吃的。
剧组十来个人熬了一整夜,一个个精神涣散,却谁都不想立刻散场,挤在两张拼起来的塑料桌旁,就着白粥咸菜,吃了个最简陋的杀青饭。
没有人举杯讲场面话,谁都没心思、也没力气。
摄影师嘴里叼着根油条,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可欣这片子,我看行”,可欣一边扒粥一边红了眼眶,说不出话,只是冲每个人挨个碰了碰豆浆。
何书涵坐在角落,看着这群人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在林苒那边参加过的第一次杀青宴——一群人在圆桌轮流举杯敬酒,说着谁都不信、却谁都得说的漂亮话,散场时她甚至说不清自己到底为这部戏做了什么。
那时候Vincent就坐在主桌,一圈酒敬完,转头看她的眼神很复杂。她当时以为Vincent是在用眼神跟她表白,却没想到后面那些令人发指的剧情。
而眼下这顿几十块钱的豆浆油条,没有一句场面话,却让她觉得,这才是“一起把一件事做完”该有的样子。
谢知文坐在她旁边,从桌上拿了两颗茶叶蛋,一声不吭地剥开壳,把剥好的蛋白递到她手里,蛋黄却自己直接塞进了嘴里。
这已经是他连续第三天早餐帮她剥鸡蛋了,顺带帮她解决她最不爱吃的蛋黄。
何书涵捏着那颗剥得干干净净的蛋白,低头咬了一口,胳膊不经意地碰到了他的手臂,但他没有躲开。
可欣起身,对何书涵和谢知文说:“你们是《渝州小孩》的干爹干妈,没有你们就没有我这个项目。”
那一瞬间,何书涵觉得这几天就像梦一样珍贵。
但是电影梦总有散场的时候。
杀青后第三天,何书涵收到谢知文一张随手拍的晚霞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路过。”
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半天,觉得这大概是他表达想念最委婉的方式。
他那种“有分寸的热情”依然没变,但这几天明显比从前更爱说话,让她觉得安稳舒服之余,俩人还更近了一步。
何书涵回复:“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公园散步,看夕阳?”
到了周末,两人在奥森公园南门碰头。他穿了件她没见过的深灰色卫衣,袖子随意挽到小臂,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没像平时上班那样收拾得一丝不苟。
何书涵忽然觉得眼睛像被蒙上一层滤镜——明明是已经很熟悉的一张脸,此刻却像被人偷偷擦亮了,连眉梢那点弧度都闪着新漆的光。
看见她,谢知文立刻招手,随即上前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她手里的保温杯,替她拎着。
两人并肩往里走,何书涵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头顶刚好到他肩膀的位置。
她158的个子,谢知文比她高了不少,腿长步子也大,没走两步就把她落下小半个身位,但他很快就慢慢把步子收窄了些,等她跟上来。
“你是不是故意迈这么大步?”何书涵两步追上他,佯装不满。
“没有,”谢知文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腿长,不怪我。”
她比划了一下两人的身高差,感叹道:“跟你逛一趟公园,顶我平时走两趟的运动量。”
进公园没多久,路过一个卖咖啡的小推车,谢知文停下脚步,很自然地问她要不要来一杯。
“好啊,你知道我爱喝什么。”何书涵嘴角带笑,想起俩人第一次约会玩非此即彼的那道题。
“当然知道。”他转身去点单,给自己要了杯手冲,给她要了杯卡布奇诺。
她又想起之前罗益总是给她买手冲,却从来没问过自己喜不喜欢。
奥森公园的环湖跑道上,周末的人不算少,遛狗的、跑步的、推着婴儿车散步的,都不紧不慢地移动着。两人沿着跑道慢慢走,夏末秋初的风把银杏叶子一片片吹落在他们脚边,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迎面走来遛狗的大爷,笑着冲他们点头:“小两口周末出来遛弯啊。”
何书涵也点点头。谢知文只是笑了笑,没接话,也没否认。
何书涵偷偷瞥了一眼他的侧脸,心脏砰砰乱跳。结果好巧不巧,脚下不小心绊了一下——谢知文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肩膀,下意识地提醒道:“当心看路。”
何书涵心想:忙着看你呢,怎么看路?
“可欣那片子,你觉得怎么样?”何书涵端起咖啡,装作无事发生。
“拍得比我想的更克制。”谢知文说,“那孩子等班车那场戏,长镜头一路跟到底,什么台词都没有,比煽情的哭戏更让人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