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她剪的粗剪,那个孩子的眼神,真的很真实……”何书涵顿了顿,“像那种从小习惯了没人回应、但还是没放弃等待的样子。”
谢知文没接话,脚步慢了半拍。何书涵察觉到这份安静,也没追问,两人就这么并肩走了一段,只有踩碎银杏叶的声音。
跑道边一对老夫妻牵着手慢慢走过,脚步慢悠悠的,谁都不催谁。
“我小时候,我爸对我管得特别严。”她想了想,主动开了口,语气尽量说得轻松,“考第一名是应该的,考第二名,他能一整晚不跟我说话,比骂我还难受。我后来才明白,那种安静比吵架更让我难受——你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只能自己瞎猜。”
谢知文侧头看了她一眼,眉眼低垂,脚步慢了下来。
“你呢?”何书涵貌似随意地问,“你家里是什么样的?”
谢知文沉默了几秒,权衡了一下才开口:“我爸是大学教授,我妈是公司会计。两个人看似都很讲道理,从不当着我的面吵架,家里气氛一直是……很体面的那种。”
“跟我家不一样。”何书涵说,“我们家很能吵,烦!”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我很小就知道,考第一名,家里才会有笑脸;考第二名,饭桌上就没人说话。没人骂我,可那种安静,比骂更让人难受。后来我什么感受都学会了先自己消化,反正说出来,他们也没什么反应。”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调始终没什么起伏。何书涵却听得心里一紧。
谢知文那种只谈事实、不谈感受的习惯,原来不是天生的性格。大概是很小的时候,就被训练出来的一种自我保护。
她没有追问更多,只是把这块拼图,放进了心里那幅关于他的图画里。
她的妈妈用缺席教会她“为自己活”,爸爸却用控制指了一个方向,却不是她自己想去的方向。谢知文的家,看起来比她的更“正常”,没有缺席,没有争吵,可那种看似体面的冷漠,未必比她家里的鸡飞狗跳更好受。
大概就是这样,他俩一个学会了讨好和表演,一个学会了沉默和克制。
何书涵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口:“你了解过……回避型依恋吗?”
谢知文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防备。
“做过几次测试,结果都是那个方向。”他说得很平常,像在说别人的事,“大概对吧。遇到具体的事,我处理得都还行。可一牵扯到偏向感觉的问题——脑子里就是空白的。说不出任何东西。”
何书涵安静地听着,然后点了点头,说:“你现在能主动说出这些,就说明你的脑子不是空白的。”
何书涵没有追问下去。她知道,这大概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这么坦诚地、直接谈论自己本身,而不是绕着某个具体的事实说话。
虽然还很不明确,但这份坦诚,让她觉得自己此刻好像也不需要顾虑太多。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说。
谢知文侧头看了她一眼,难得没有回避这个目光,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人重新往前走,迎面是微凉的风。
走到湖边的时候,正好有一群跑步的人从旁边经过,何书涵被人流带得往旁边一让,脚下没站稳,谢知文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近了不少,何书涵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跟那晚他搭在她肩上的冲锋衣是同一个味道。
谢知文很快松开手,耳根有点红,没想到却开起了玩笑:“你今天是不是腿软?”
“嗯,被你帅到脚软。”何书涵干脆趁机撩了一把。
“……”谢知文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何书涵笑得捂住嘴,心里那点因为家庭话题带来的沉重,被这个小插曲冲淡了不少。
那天晚上,何书涵回到家,正窝在沙发上回味这场谈话,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居然是张飞宇:
“书涵,周末打扰了,有个事想跟你透个风。第二批AI专项马上要立项,我大概率会去带这个项目,你要是有兴趣,我想第一个拉你过去。”
何书涵盯着这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
这种公司里难得的好机会,张飞宇愿意第一个想到她,说明这半年的努力确实被看见了。可经历了上次无疾而终的AI项目,何书涵要给这个所谓的“好机会”先打一个问号了。
她还在斟酌怎么回复,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李悦:“书涵,你听说什么风声了吗?我这边听说要有大动作,具体是什么说不清楚,反正大家都挺慌的,你要是知道什么,跟我说一声呗。”末尾还跟了一个不安的表情。
何书涵盯着这两条几乎前后脚发来的消息,一条是机会,一条是恐慌,两条叠在一起,让她更觉得焦躁不安。
白天在奥森公园那份被秋风吹得舒服的心情,一点点沉了下去。
第54章 选择题
我觉得人生不一定要往上走,也可以到处走走。
周一早上,何书涵踩着点走进办公室,一进门就觉得哪里不太对。
平时的工区总是有此起彼伏的键盘声混着交谈声,今天却安静得反常,几个平时爱扎堆聊天的同事,都戴着耳机低头做自己的事,没人抬头。
电梯里碰见赵明昆,他却只是点头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平时僵硬了几分。
茶水间里,两个隔壁组的同事端着咖啡杯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她走近时,两人几乎同时停住,转身各自作鸟兽状散开。
何书涵坐回工位,不止是李悦的位置,连斜对面那个工位也空了——是上周还在的一个测试小哥,桌上的绿萝和马克杯都不见了,只剩一台显示器。
再往远处扫一眼,靠窗那一排少了两个人,工位上的私人物品都清空了,留下几个纸箱子叠在墙角。
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标题是《关于优化组织架构、聚焦核心战略方向的通知》,发件人是HRBP,群发给部门全体同事。
何书涵点开扫了一眼,通篇都是“降本增效”、“聚焦核心”、“结构性调整”这类她早就麻木的词汇。但具体到哪些项目、哪些人受影响,却只字未提——这种语焉不详的官方通知,反而比一份明确的名单更让人心里发毛。
雅菁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她看了邮件没有,何书涵点点头。
雅菁叹了一口气:“我这周五转组,希望你能好运。”
何书涵不太惊讶,而且大概能猜到雅菁转组的原因——前阵子办公室里悄悄传过风声,说雅菁跟张飞宇走得近,两人经常一起加班到很晚,后来不知道是谁多嘴,传到了更上面。
这次张飞宇要带队去AI新项目,按理说雅菁是他第一个想带走的人,可雅菁却在上周就突然被HRBP通知了转组。
听说张飞宇这几天在办公室拉长了脸,像是自己也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雅菁则是状态肉眼可见地低落,就这么突然被“平调”去了另一个不温不火的组,名义上体面,谁都清楚这算不上什么好去处。
雅菁苦笑了一下,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工位。
“那个测试怎么没了?”她小声问不远处的测试同事。
“听说是被裁了。”那人抬起头,“上周五走的,走得挺急,中午吃饭的时候人还在,下午工位就空了,交接都没来得及做完整。”
“那他那摊子活儿谁接?”
那人耸耸肩,语气里带着点谁都心知肚明的无奈:“活儿总得有人干,人少了,活儿可不会跟着少。”
何书涵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周末李悦发的那条消息。她给李悦发了句“今天一起吃午饭?”,隔了很久才收到回复,只有一个“好”字,没有平时的表情包和碎碎念。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她瞥见涛哥端着杯子站在窗边,一个人望着楼下发呆。自从上次他被边缘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低落了不少。
何书涵犹豫了一下,没上前打招呼。她忽然意识到,公司里这样“悄悄被边缘化”的人,原来远不止一个,只是有的人像涛哥,安静地接受了;有的人还在挣扎着想要抓住点什么。
中午两人在食堂碰头,李悦整个人蔫蔫的,黑眼圈很重,比几天前又憔悴了不少,连打饭时都少了平时那股挑挑拣拣的劲头,随便选了两个素菜就坐下了。何书涵给她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糖醋排骨,问她怎么了。
“我被移出那个项目了。”李悦的声音很轻,“上周那份周报的事,两个领导好像达成一致了,干脆把我连根拔起了。现在我没事干,每天等着分配任务,其实就是等着被优化。”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没什么起伏,倒像是提前排练过很多遍,把情绪都磨平了。
何书涵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自己前阵子还笑着安慰李悦,此刻这句话在心里泛起一阵尴尬的回响。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李悦苦笑了一下,用勺子搅着碗里已经凉透的汤,“投简历呗。可这行情,跳槽也不比留下来强到哪儿去,投了十几份,回信的没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