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你小心点，我听说这次动作不小，跟AI转型有关，具体名单还没出来，张飞宇是要被提上去的人。”
“怎么个动作法？”何书涵追问。
“说不清楚，反正这两天HR一直在开小会，好几个组的leader都被叫去谈过话了。”李悦压低声音，往四周瞥了一眼，“你座位附近那个测试小哥，走得挺突然的，听说也是这波里的。”
何书涵张了张嘴，想说点安慰的话，又觉得于事无补。她低头扒了口饭，突然开口：“你有没有考虑主动申请个裁员礼包，让他们给个痛快？”
李悦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化被动被主动，也不是不行。”
下午两点，何书涵正对着屏幕发呆，张飞宇的消息弹了过来，让她去小会议室一趟。她关掉手里的文档，走过去的路上，注意到几个人进进出出，行色匆匆，手里都抱着文件夹，谁都没跟人打招呼。
会议室的百叶窗拉了一半，张飞宇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见她进来，他抬头笑了笑，感觉有点皮笑肉不笑。
“书涵，你上次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他把文件往旁边推了推，语气比平时郑重了几分，“第二批AI专项这两天就要正式立项了，名单我得尽快报上去，你要是愿意，我这边现在就能帮你走流程。”
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这次的专项会有不错的调薪。”
“现在这波调整，跟这个项目有关系吗？”何书涵没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
张飞宇没想到她会这样问，眼神闪烁了一下：“多少有点关系。性价比不高的项目和人员都砍掉，资源往新项目集中——这也是为什么我想尽快把你的名字报上去，早报早占位置，省得到时候被动。”
何书涵看着他一副“你怎么还没答应”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原本应该让人雀跃的邀请，此刻听起来却更像是一根救生索，抛向一片她还没看清全貌的、正在下沉的海域——而抛绳子的人脚下站的地方，也未必有多稳。
“再给我几天时间，行吗？”
张飞宇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那双眼里，藏着一丝说不清是关切还是催促的神色。
何书涵走出会议室，办公区依旧安静得反常，键盘声稀稀落落，像是一场谁都心知肚明、却谁都不肯先说破的暴风雨，正在云层背后悄悄积蓄。
回到工位不久，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罗益：“听说你们部门这几天不太平静，你还好吗？”
他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联系了。没想到都到这份上了，他还会来主动关心一句。
罗益又发来一条：“建议你认真考虑一下张老师那个AI专项，他现在是老板下面的红人，早占坑肯定比观望强。”
何书涵盯着这条消息，一时有点哭笑不得——果然，罗益又不请自来地指点她了，还是以那种自以为是的口气。
她这下已经完全不想回了，干脆直接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想起前几天在片场熬得筋疲力尽、却觉得踏实的那几个夜晚，又想起李悦那双失去光彩的眼睛……
同样是拼命工作，在可欣的小剧组无薪干活，干完了心里是满满的；而在这里，哪怕升了职、拿到再好的机会，好像也只是往一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沉的船上，升级了一个还算体面的舱位。
眼下看着那几张清空的工位，那封语焉不详的邮件和人心惶惶的面孔，她只感觉到空虚。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给谢知文发了条消息，简单说了句公司这两天不太平静，有人被裁员，而自己收到了一个不知道是好是坏的邀请，有点心烦。
他回得很快：“你现在需要做个选择题么？我能帮到你什么？”
何书涵盯着这句话，一时不知道从哪儿说起，索性一股脑打了一长串：去做AI项目听起来风光，可她并不觉得这一定是多么好的机会——毕竟上次的AI项目没多久就黄了，曾经带团队的人还被边缘化了。
在大厂短短几个月，工作把生活吞掉的滋味，她已经尝够了。
她真的愿意为了头衔和加薪，主动接受这样的机会吗？
谢知文没有立刻给建议。过了一会儿，他回道：
“你是在纠结工作机会，还是要过怎样的生活？”
这句话像是一下子戳中了什么，何书涵盯着屏幕，半天没打出字来。
何书涵想了想，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说人生是不是一定得往上走呢？”
她万万没想到，谢知文居然会这样回复她——
“我觉得人生不一定要往上走，也可以到处走走。”
第55章 德州巴黎
她想起和谢知文那些一点点靠近的瞬间，好像都在今晚这一个吻里，被她自己一把推到了悬崖边上。
最后李悦主动找了领导和HRBP，来回磨了两天，硬是成功申请了N+1、外加保留六个月社保的裁员大礼包。
李悦来找何书涵报喜，还感谢了她的建议。何书涵心里很是佩服——原来李悦这份看似认命的平静底下，藏着的是超绝的执行力。
她的离职邮件是周四下午发出来的，里面简单写着“感谢大家过去两年的陪伴”。何书涵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办公区里安安静静的，没人多说什么。
李悦收拾东西那天，只带走了一个纸箱，桌上那盆她养了两年的多肉留给了何书涵。
她走的时候朝何书涵笑了笑，表情带着一分两个人才懂的默契，然后在她耳边低语：“书涵，你比我聪明，你会想清楚该怎么选的。”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何书涵心里却像一块石头，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周四下班前，张飞宇又来私信：她要是还想上车，周五之前必须给个准话。何书涵盯着那条消息，光标在回复框里闪了半天，回复了一个“好的”。
何书涵坐在工位上，看着这条消息，有一种无论往哪边选，好像都不会有正确答案的疲惫。
她想到了前几天跟谢知文对话时，他回复的那条“人生也可以到处走走”，突然很想见他。
于是没怎么犹豫，她立刻给谢知文发消息：“今晚有空吗？我想看完《德州巴黎》。”
谢知文很快回了：“好，你家还是我家？”
何书涵思忖了两秒。
可欣这几天泡在后期棚里改剪辑，基本只到半夜才回回来。
她太累了，只想今晚在舒服的地方，和让她觉得舒服的人一起，把混乱的情绪彻底释放。哪怕只是和他并肩坐着看场电影，也比一个人窝在沙发上胡思乱想强。
她有什么想法向来不爱憋着，于是痛快发出了邀请：“来我家吧。”
她承认在发出的那刻，脑海里快速闪过了一些暧昧的画面——昏暗的灯光、狭小的沙发、他下颌利落的轮廓、还有两个人之间近到贴着耳边的呼吸……
晚上八点，何书涵在家里转了两圈，把散落的抱枕摆整齐，又把堆着的快递盒收进柜子里，末了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哪怕心里再乱，见到他之前，还是会不自觉地想把自己收拾得体面一点。
谢知文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人份的关东煮和一小瓶梅子酒，脸上带着初次拜访的一点点拘束。
何书涵邀请他随意坐下，把灯关了大半，只留了一盏氛围十足的小夜灯。
两人窝在并不宽敞的沙发上，距离很近。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格外亮，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驶过的声音，衬得屋里更安静。
电影开场是一片荒芜的德州沙漠，男主角特拉维斯穿着西装，独自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望不到头的公路上，不说一句话，像是从世界的尽头走出来的幽灵。
“你待的德州是这样吗？”何书涵盯着屏幕发问。
“不是，虽然德州是个大农村，但我住在休斯顿。”
“前几年关了中国领事馆对吧？”
“是的。其实是成都先关了美领馆，所以休斯敦也关了中国领事馆。这样来说，成都和休斯顿也算有缘。”
“跟你聊天可真有意思，但电影得倒回去再看一次了。”
谢知文笑着把电影倒回去了一段，直到何书涵叫停。
她不再说话，认真地看着眼前这场戏——他被弟弟找到、又见到多年未见的儿子，那场小心翼翼的父子重逢，看得她鼻子发酸。
父子俩隔着一段距离并肩走在公路上，谁都不说话，却又谁都没有走远。那种笨拙的靠近方式，莫名让她想起自己和父亲相处时别扭的样子。
画面停在一个长镜头的中间，何书涵按下暂停，正要起身去加冰块。谢知文已经先她一步站起来，对她摆摆手，自己去了厨房。
她听见厨房传来冰块碰撞杯壁的清脆声响，顺手把灯又调暗了一档。等谢知文端着冰桶回来时，她把空酒杯推到他面前，带着一点笑意：
“‘到处走走’那句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从哪儿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