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文接过她的杯子,低头添酒,耳根泛红:“应该是在网上看到的吧。毕竟向上走很辛苦,还未必能登顶成功。到处走走,路上沿途都是风景。”
“所以你决定了吗?”他抬头问。
“差不多吧。”何书涵低头看了一眼杯里的冰块,“托你的福。”
她把杯子往前伸了伸,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酒杯。
杯沿相碰,叮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分明。
电影继续,演到特拉维斯终于找到多年不见的妻子简,隔着一面单向玻璃——她坐在那间成人俱乐部的房间里,看不见他,只能听见他的声音——特拉维斯断断续续地讲起两人当年是怎么相爱、又是怎么把彼此逼到无路可退的。
整段独白很长,几乎没有配乐,只有他略带沙哑的声音和玻璃另一头简越来越动摇的表情。镜头很慢,两张脸隔着一层反光的玻璃,谁都看不清对方,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更靠近彼此的心事。
何书涵看着看着,这一周经历的一切忽然全涌了上来,所有的疲惫和委屈,混着屏幕里特拉维斯那段迟到多年的告白,一起烧到了眼眶上。
她分不清这份发热,是为电影里的人,还是为自己。
她盯着屏幕里的特拉维斯,轻声问:“你说,人是不是有时候明明很喜欢一个人,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谢知文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两秒才说:“可能吧。有些话攒得太久,好像开口的时候,时机已经错过了。”
“那如果一直不说呢?”
“那大概就只能像他这样,等失去了才后悔。”他说这话时,视线还落在屏幕上,没有看她。
何书涵盯着他的侧脸,心里那点本来就蠢蠢欲动的冲动,忽然被这句话烧得更强烈了些。
昏暗的灯光落在他眉眼和鼻梁上,跟她记忆里无数个瞬间重叠在一起——踩点时蹲在收据堆里的样子、凌晨在剧组并肩看日出的样子、奥森公园里扶她肩膀的样子……
公司的去留、同事的离开、这个行业往哪个方向走,全都不由她说了算。可眼前这个人,这份愈加强烈的心动,是她少数能够自己抓住的东西。
她从来不擅长把一件笃定的事憋在心里,等一个所谓更合适的时机。
于是一秒后,她直接凑过去,轻轻吻了他。
她终于碰到了他柔软又略带湿润的嘴唇,里面还有一股甜甜的梅子酒的味道。
和她这么久以来的想象,差不多。
谢知文的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推开。有那么一瞬间,何书涵甚至觉得,他的手似乎想抬起来放在她身上,但最终却还是停在半空,落回了原处。
他没有回应这个吻,也没有拒绝,就那么维持着那个姿势,任由这个吻发生完,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退开一点,看着他,把积攒了很久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谢知文,我喜欢你。”
客厅里只有电视里传出的背景音乐,杯子里的冰块偶尔发出一声轻响,是它们正一点点化开。
谢知文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里看不太真切,只有他喉结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久到何书涵开始觉得,这份沉默本身,或许已经是一种答案。
屏幕里的电影不知不觉演完了那段独白,切到了下一个空镜头,风声呼啸着卷过荒原,倒像是在替这个沉默的客厅配乐。
“对不起,”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只是……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句话不是拒绝,却也算不上任何一种正面回答,尴尬地悬在两人中间。
“这不是你的问题,”他低下头,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我大概是那种,遇到真正重要的事,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的人。这个毛病,可能得我自己先想办法解决。”
何书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天晚上,谢知文没有留下来。
电影结束后,他低声说了句“我先回去了”,起身穿鞋的动作很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屏幕散发的冷光,和茶几上那瓶快喝完的梅子酒。窗外的车流声隐约传来,跟白天办公室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可欣才拖着一身疲惫推门回来,一进门就闻到屋里残留的酒气,又看见何书涵一个人窝在沙发上,电视还亮着,却没在看。
“怎么了这是?”可欣脱了外套,在她旁边坐下。
何书涵犹豫了两秒,还是把今晚的事说了。
可欣听完,没有立刻安慰,想了想才开口:“我看他在片场做事,是真的很靠谱,而且对你也挺好的。”
她拍了拍何书涵,“他现在说不出口,不代表以后也说不出口。你再等等,先别这么快放弃。”
是这样的吗?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暗着,没有任何新消息。她想起和谢知文那些一点点靠近的瞬间,好像都在今晚这一个吻里,被她自己一把推到了悬崖边上。
她不知道这个吻会带他们去向何处,也不知道他的这句话到底会不会真的变成行动。
何书涵静静地靠在可欣肩上,过了一会儿,突然抬头对她说:“不管他了。我明天生日,明晚约了一萌来家里,我们一起来个girls’ night。”
可欣点点头,先去洗漱了。客厅又只剩她一个人。
何书涵重新抱着膝盖坐下,想起可欣说的话,笑了一下,说不清是苦是甜。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相册里自己和谢知文在片场拍的一张合照,两人都顶着一脸没睡醒的样子,笑得却挺傻气。
虽然一切都悬而未决,但她好像并不后悔。
第56章 正确答案
谁也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但至少他们都主动做了决定,不用再被外界推着往前走。
周五一早,何书涵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走进公司,脚步却比平时更稳。她没有先坐回工位,径直走向张飞宇的工位,说想聊两句。
两人找了个空会议室,张飞宇脸上带着期待听到好消息的笑容:“想好了?”
“想好了。”何书涵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很平静,“张老师,谢谢你愿意想到我,这份信任我很感激。但AI专项,我还是不去了。”
张飞宇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是薪资涨幅问题吗?这块我还能再争取争取。”
“都不是。”何书涵摇摇头,试着体面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最近看到公司的人员变动,我想了很多,发现自己更看重work life balance。新项目的机会很好,但可能不太适合我。”
张飞宇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你是因为公司这波调整,对这份工作没安全感了?”
“一开始可能有点,”何书涵想了想,如实说,“但后来发现,不是安不安全的问题,是我发现自己对升职加薪这件事,其实没那么执着。比起在工作上卷生卷死,我更想做一些别的东西。”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张飞宇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没想到她会这么坦白的惊讶,还有一点说不清是惋惜还是理解的复杂神色。
“你是我这几年带过的人里,脑子最清楚的一个,”他最后说,语气里少了平时那股官腔,“你想清楚了就好。这年头,能想明白自己要什么的人,比想明白怎么往上爬的人,少多了。”
何书涵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有点意外。
她原以为自己的大胆开麦,会迎来一场对她不上进的审判,或者一句不咸不淡的客套。没想到张飞宇却仿佛卸下了一丝防备,对她说了几句真心话。
“那第二批专项这边,”张飞宇顿了顿,重新恢复了平日的语气,“名单我尽快报,你这边照常回原来的项目吧,节奏应该不会有太大变化。我会给你的新老板打声招呼的。”
“谢谢。”何书涵起身,“也祝你项目顺利。”
走出会议室,何书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种“无论怎么选都不会有正确答案”的疲惫感,忽然轻松不少。
没想到坐回工位还没半小时,雅菁就发来了信息。
她听说她拒了AI专项,问她是不是傻,这么好的机会居然不要。
何书涵只是发了个“躺平”的表情包,没多解释——有些感受,是要自己经历才能明白的,说了对方也未必听得进去。
倒是涛哥知道这事后,难得主动找她说了句:“想开点挺好,这地方,不值得把自己全都搭进去。”
午休的时候,她刷手机的时候看到李悦发的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杯咖啡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文案只有一句“新公司,新开始”。
何书涵给她点了个赞,正想着要不要私信问问近况,李悦倒是先发来消息:“新公司不大,但气氛好多了,没人整天神经兮兮的。”末了又加了句,“你呢,想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