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萌抬眼看她,眼神很温柔,也很清醒:“你知道我的性格,我习惯了先自己做决定,等事情尘埃落定了再告诉你。而且我也知道你有多忙。”
这句话落下来,何书涵一时说不出话。她想起自己回国以来的兵荒马乱——Vincent的事、罗益的事、剧组和大厂的事,一萌总是坐在她对面,听她、劝她、陪她骂那些让她伤心的人,但她自己心里却揣着这么大的事,一声不吭地扛着。
“对不起,”何书涵低头,“回国快一年了,我总是忙自己的事,从没真的关心过你。”
“为什么要道歉,”一萌笑了笑,语气里没有半点埋怨,“我一直过得挺好,真的。特别是今天,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夜深了,可欣先去洗漱,客厅剩何书涵和丁一萌两个人收拾残局。
一萌把空了的酒瓶归置到墙角,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从包里摸出一张拍立得——是毕业前夕,她们几个好朋友在大学宿舍楼下拍的。她俩都一脸青涩,笑得没心没肺。
“搬家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一萌把照片塞进何书涵手里,“留个纪念。”
何书涵捏着那张老照片,一时有点鼻酸。
这么多年过去了,幸好她还在身边。
“这么晚了,今天就别走了,跟我睡吧。”何书涵吸吸鼻子,“我们俩好久没一起睡了。”
“我今晚本来就没打算走。”一萌对她眨眨眼,“我爸妈知道我要来陪你过生日,可开心了。”
“你这又分手,又出国,他们支持你么?”
“我爸妈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虽然他们不太理解,但还是很尊重、支持我。”一萌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但这样反倒让我心里更有负担了。有时候和父母关系太好,也不一定都是好事,比如现在会舍不得离开他们,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太自我了。”
“你爸妈果然是超越东亚父母的标杆!”何书涵鼓掌后,话音一沉,“我爹要是能有你爸妈一半……算了。”
“还好你够洒脱,没被你爹影响。”一萌摸摸她的头,“不然这世界上就少了一位又会拍电影又会做运营的人才小何了。”
“对了,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许愿许了这么久吗?”
一萌思索片刻:“你许了三个愿望?”
“对,其中一个愿望,是希望你能在柏林活得自由自在,不再被任何人和事束缚。”
何书涵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你知道吗,自我并不是坏事。我特别希望我们都能更自我一点。”
那天晚上,何书涵和丁一萌在床上断断续续地聊到半夜。
从香港聊到伦敦,从北京聊到柏林,他们把这几个月没说的话都说尽了,直到丁一萌实在支撑不住,渐渐传来安稳的呼吸声。
可何书涵却一直没睡着。
夜深了,万籁俱寂,白天被压抑的念头突然就全都冒出来了……
距离昨天的告白才过去了不久,但她已经有了一种和谢知文断联后的戒断反应——
不习惯,不舒服,感觉心里空荡荡的。
他此刻睡了吗?这两天都在干什么?他也会像现在自己这样,想起她吗?
她望向窗外那一两点模糊的星光,感觉胸口闷闷的。
嘴上虽然已经说了“不后悔”,但心里却还有挥之不去的酸涩。
周六早上十点,何书涵还没睡醒,就被厨房传来的锅铲声吵醒了。
她起身的时候,一萌已经不在身边。
她揉着眼睛走出卧室,空气中还有残余的火锅味,提醒她昨晚那顿尽兴的晚餐和灵魂的共振。
可欣已经系着围裙,把三份煎蛋和小米粥摆上了桌,连平时懒得弄的葱花都撒上了。一萌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在旁边泡茶。
一萌打了个呵欠,递给她一杯伯爵茶:“好困,我们昨天到底是聊到了几点啊?”
何书涵一脸憔悴:“至少三点。你睡着以后,我又过了好一会儿才睡着。”
“起来吃饭,”可欣把何书涵按到椅子上,语气不由分说,“吃完陪我去趟超市,家里啥都没了。”
何书涵一边扒饭一边纳闷——可欣素来不是这么勤快的人,平时能对付一口是一口,今天这顿早饭做得未免太用心了,连煎蛋边缘都煎得恰到好处。
她瞥了可欣一眼,见她低着头喝粥,眼神有点飘忽,心里的疑惑更深了几分,但也没多问,扒完饭就跟着可欣出了门。
一萌说着急回家陪爸妈出门办事,于是也一起出了门。
刚走到楼下门口,何书涵脚步顿住了——谢知文正站在楼门口,双手插着兜,看见她们出来,也是一愣,仿佛没料到会被撞个正着。
他好像刚洗了头,头发很柔顺,刘海显得有点稚气。他穿了件卡休闲卫衣配个衣领毛茸茸的咖色外套,下装是卡其色的直筒长裤,虽然搭配很简单,但显得人整个身材比例很好。
再看看自己,一脸熬夜后面如菜色的素颜,短发也是凌乱得四处乱飞。上衣是随手乱抓的T-shirt和灯芯绒外套,下身是出门买菜穿的运动卫裤。
“哟,”可欣状似惊讶地叫了一声,飞快地冲何书涵使了个眼色,“我突然想起来家里酱油还有半瓶,不用去超市了。你俩聊,我先上楼。”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进了楼道,脚步轻快得不像是临时起意。
一萌上下打量了一番谢知文之后,对何书涵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说自己赶时间也先走了。
何书涵看着这俩人迅速消失的背影,又看看站在原地明显有点局促的谢知文,一时哭笑不得——这是在演哪一出?在场的各位演技也是真够拙劣的。
怪不得昨晚睡前,可欣莫名其妙问她“明天有没有空”,原来早就是这场安排的伏笔。
惊喜重逢可以有,但妆造也是需要的好吧!就不能提前提醒她一下吗?
“早上好,好巧。”谢知文先开了口,闪烁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是挺巧的。”何书涵配合他应道,心里那点被架起来的忐忑,倒是被这场略显笨拙的“偶遇”冲淡了大半。
“大周末早上的,你在我家楼下干嘛呢?”何书涵笑眯眯地问。
“我……想约你出来,但觉得只发信息太没诚意了。就找了可欣帮我。”
“噢?想约我去哪里?”
“天文馆最近有个特展,”谢知文说,眼神有点不敢看她,语速比平时略快了些,“星系演化的主题,我一直想去看看,一个人去又觉得没意思。你要是有空……想不想今天一起?”
何书涵看着他这副难得主动的模样,忽然觉得,此刻这份笨拙的紧张,比任何精心准备的说辞都更有说服力。
她心里那些还没说出口的疑问,一下子都没那么急着要答案了。
“走吧,我也想去。”她痛快答应,“但我要回去换身衣服,打扮一下。你上来等我?”
谢知文乖巧点点头,跟她一起上了楼。
二十分钟后,何书涵出现在他面前,换了一身橘色长款大衣配黑色针织连衣裙,脸上也是橘色的眼影和腮红,显得气色好了很多。
她打量了一圈两个人的穿搭,满意地说:“橘色配咖色,挺好!”
“从颜色上来说,”他轻轻咳嗽一声,“你是火星,我是土星。”
天文馆门口排着不算短的队,进馆之后,谢知文轻车熟路地领着她往球幕剧场走,路过一个展柜,还停下来指给她看一颗陨石标本,语气认真得像在介绍一件重要的展品:“这个年头比地球还老。”
何书涵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心里那点因为沉默积攒的忐忑,像冰山一样快速融化。
球幕剧场里,灯光暗下来,穹顶上渐渐浮出一片人造的星空,讲解员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讲着某颗恒星的诞生和消亡。
何书涵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那片缓缓旋转的星图,一时有点恍惚——上次这么专心地看星星,还是在片场杀青那晚,两人并肩坐在院子里等日出的时候。
她侧脸能感觉到谢知文的目光偶尔落过来,又很快移开,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散场后,两人在天文馆的星图展厅里慢慢走。谢知文在一张标注着光年数字的星图前停下脚步。
“你知道吗,”他开口,“我们现在看到的很多星星,发出来的光其实走了几百年、几千年才到我们这儿。有些星星,可能这会儿已经不在了,可它的光还在赶路,还是会准时到。”
何书涵盯着那张星图,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起来:“这个我知道!新海诚有部短片叫《星之声》,你看过吗?”
谢知文摇摇头。
“讲一个叫美加子的女生,被选去坐飞船打外星人,”何书涵说得兴致勃勃,“她跟地球上喜欢的男生,一开始靠短信联系,几秒钟就能收到。可飞船越飞越远,一条短信传过去要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一个月,半年,一年……到最后,她发出最后一条短信的时候,两人已经差了整整八年。男生长成了二十四岁的大人,收到的却是十五岁的她发来的、还带着少女心事的那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