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文沉默地听着,视线落在她脸上。
“我那时候看完哭得稀里哗啦,”何书涵继续说,“总觉得这是最浪漫又最残忍的一种恋爱——喜欢一个人,可你们之间隔着的,不是空间,而是时间本身。你的每一句话,对方都要等很久很久才能听到。”
“那部片子里的女生,”谢知文忽然又开口,像是自己也在消化刚才听到的这个故事,“最后那条短信发出去的时候,知道要过八年吗?”
“知道,”何书涵说,“她心里清楚,可她还是发了。”
“你觉得,她发这条短信是图什么?”
“什么都不图,”何书涵想了想,“就是想让对方知道,自己那时候的心意是真的。至于对方多久能收到、收到的时候会怎么样,她管不了,但至少不能让这份心意,连出发的机会都没有。”
谢知文没说话,低头看着展柜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像是在琢磨这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问了一句,不知道是问她,还是问自己:“那现在呢?”
“什么现在?”何书涵看着他的侧脸,有点困惑。
“现在,”他像是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很多遍,终于说出了口,“你的心意还和之前一样吗?”
他转过头,漆黑的眼眸里有星星闪烁的倒影: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的心情,会太晚吗?”
第58章 他的碎片
何书涵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像在接住一块块正在往下落的碎片。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的心情,会太晚吗?”
听到他这句话,何书涵沉寂已久的心突然疾速升空,绽开了一朵朵绚烂的烟花。
她压了压忍不住翘起的嘴角,故作淡定地说:“你先说吧。但我的心意变没变,我可不敢保证。”
谢知文的表情瞬间僵了一瞬。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想先跟你道歉。那天我就那样逃走了,实在是……对不起。”
何书涵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可能是怕自己会搞砸,我总是下意识地回避,连自己真实的感受都不敢面对……”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起头,直直看向她,“这两天我想了很多,才意识到这样不只是在伤害自己,更是在伤害那些对我来说真正重要的人。”
“书涵,其实我默默关注你很久了。总想在网上和你多聊几句,甚至……盼着能在线下见到你。”
“真正见到你之后,我果然被你吸引了。可你身边好像总有别的人和事,让我不敢贸然打扰。”
“后来再见面,每一次和你约会,我都觉得很开心。可一到关键时刻,我又开始害怕、退缩……”
他说着,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像在试探水温。见她没有躲开,他才缓缓地把她的手整个握住。
他的手心有点凉,何书涵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轻轻颤,跟他脸上那副故作镇定的表情完全不搭。
“你的手在抖。”何书涵忍不住笑出声。
“没有。”谢知文矢口否认,耳根却已经红透了,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更紧了一分。
“所以,”何书涵歪头看他,故意拖长了声音,“你的心情到底是什么?”
谢知文沉默了两秒。那双一向克制冷静的眼睛,终于没有再闪躲:“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这句话说得不算流畅,甚至有点生硬,可何书涵却觉得,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听过最珍贵的一句话——因为对眼前这个人来说,能敞开自己的心扉表白,可能比她解开十道数学考试的压轴大题还难。
“看来鸵鸟终于从洞穴里出来了。”她笑道。
他咳了一声,回答:“其实大部分时候,鸵鸟会快速逃跑,而不是把头藏起来。”
“逃跑不也是你的惯用伎俩?”何书涵挑眉,“还跑吗?”
“不跑了。”他老实回答,“逃避可耻,还没用。”
她笑得更开心了,暂时没有再去追问他这些天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些答案,大概会像那束走了很久的星光一样,迟早会到。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安静地走了一段路。
从天文馆出来,午后的阳光很亮,把这几天笼罩在何书涵心里的那点雾气,一点点晒开了。
谢知文问她要不要先在外面吃个午饭,她说昨晚吃喝太多了,现在还没什么胃口。
“那要不要去我家坐坐?我可以点外卖,或者简单做点什么一起吃。”他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我在想……有些事,我想跟你讲清楚,在外面讲不太合适。”
何书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期待已久的house tour,终于要开场了。
“好啊,”她眨眨眼,笑得眉眼弯弯,“我还挺好奇你家长什么样。”
谢知文的公寓比她想象中要整洁得多,东西不多,却处处透着主人的痕迹。
书架上的书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一角搁着半杯凉透的咖啡,窗台上养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像是被主人时常遗忘又偶尔想起的存在。
“你这屋子,”何书涵四下打量,忍不住笑,“干净得像样板间。”
他有些局促地招呼她坐下,转身去厨房烧水。
何书涵靠在沙发里,看他手忙脚乱地翻找茶叶,又差点碰倒一只杯子,忽然觉得好笑又心软。
“东西少,好收拾。”谢知文给她泡了一杯绿茶,在她旁边坐下,留了不远不近的距离。
“原来你有《横道世之介》的原著。”何书涵用手指着他的书架,“借给我吧?”
谢知文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买了很久,但我其实还没看。”
他点了何书涵选的轻食外卖。两人在沙发上并排坐着,用手捧着轻食,边吃边聊。
吃得差不多了以后,气氛渐渐安静下来。谢知文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昨天我没联系你,是因为我去做了心理咨询。”
何书涵没想到居然会听到这样的解释,没出声。
他说得很慢,眼神飘向了远处:“这大概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主动找人聊我自己的事。咨询师让我讲我小时候的事,我这才第一次这么完整地想过一遍。”
“咨询师问我,小时候有没有过特别难受,但没人知道的时刻。”谢知文顿了顿,“我想了很久,才想起来一件事——小学有一年运动会,我跑了个第二名,回家挺高兴地跟我妈说。她‘哦’了一声,问我第一名是谁。”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一如即往的平淡。可何书涵能听出喉咙下面压着的东西,很沉重。
“就这么一句话,我记了二十多年。”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我那时候才知道,在我家,开心是有门槛的——你得先赢,才配开心。”
“后来咨询师让我说说,那件事对我意味着什么。我一开始答不上来,只会说‘也没什么,我爸妈对我很好,只是要求高’。可她一直等着,等到我自己都受不了那个沉默,才憋出一句——我说,我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学会了先在心里替他们把话说完。”
“什么意思?”何书涵轻声问。
“就是……在开口之前,先在脑子里预演一遍对方会怎么反应。”他说,“如果预演出来是冷场,我就干脆不说了。久而久之,我发现自己已经丧失了表达自我的意愿和能力。”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的风拂过树叶的声响。
“咨询那天,我坐在那个房间里,忽然觉得挺荒谬的。”谢知文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快三十了,第一次有人认真地问我‘你难受吗’,而我第一反应就是想说‘没事,我挺好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这些年我不是不难受,是我把表达‘难受’这个功能,直接关掉了。”
“我跟前任分手,也不只是因为看电影哭那件事。”他的声音更轻了些,“我们分手前,她和我吵架,说我不够man,遇事永远不表态。说跟我在一起像跟一堵墙谈恋爱,什么都感受不到。最后她说……她说我这种人,根本没有爱人的能力。”
何书涵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像在接住一块块正在往下落的碎片。
“她说的那些,某种程度上都是对的。可我又觉得不完全是那么回事——不是我不想说,是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
“所以她的话不仅结束了你们的关系,还伤害了你?”
“是的吧。”他的眼神像是失了焦,“从那天起,我心里就对那段感情死了心,也对自己非常失望。可嘴上还是什么都没提,就那么耗着,耗到后来签证抽不中,准备回国,我心里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终于有个不用我自己开口的理由,可以体面地结束这一切。”
“所以你不是跟她不欢而散,”何书涵慢慢说,“是你自己单方面先放弃了。”
“我觉得自己很差劲——既没有爱人的能力,也没有分手的勇气。”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都移了一寸,“周四晚你跟我表白之后,我脑子里就想起了她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