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个问题,我也问过洪窦。朱宏宇听到她那么说之后,眉目有了前所未有的舒展。自己的老婆和自己的导师是最好的朋友,那么当然就等于——他稳了。近到博资考,远到发顶刊、申请教职,都将有这位“好朋友”为自己保驾护航。他毫不节制地畅想自己的未来,甚至有点大喜过望的苗头。
他会是这种反应,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洪窦这位长相堪比深海水滴鱼的丈夫,听起来实在是不太讨喜。
我没有睡太久,沙发很软,时间长了难免腰酸背痛,翻滚了几次之后还是觉得不痛快,干脆就坐了起来。下午的阳光很好,落在脚背上,比毛毯更加温柔。
“你妈的。” 隔壁传来了喃喃的咒骂声。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路易骂人。他一直坚持说脏话是极为幼稚的表现,我尝试过很多次,都无法污染他的语言系统。我没有回应,担心向说梦话的人提问会不小心侵入他不愿示人的精神世界,就像我曾经偷偷撬开他那个神秘房间的锁那样,确实不是很厚道。
“放手,李予林,你妈的。”
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才明白他只是在重复洪窦说过的话。
“你醒了啊。” 我问。
“我听你讲到现在,觉得洪窦应该是一个逆来顺受、脾气很好的人。” 路易说。
她的确是,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忍得了那样的老公。
那么,根据她脱口而出的那句脏话,以及李予林听到之后的反应,她曾经的性格不是这样的?路易问我。
“差得太多了。” 我笑:“不如,让我重新给你介绍一下。”
曾经的洪窦。
可讲完这句话之后,我停住了。那些久远的片段在我的脑袋里搅成一团,我不知道该从中拿出哪些来,才能够完整地重现曾经的她。或者说,我明知道我永远不能。
我想了很久,跟路易讲了两件事情。第一件:洪窦是她们班的足球队队员。不是什么认真培养的队伍,只是班与班之间在放学之后随便比一比,走个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形式,也给同学们一个发泄压力的出口。
比赛没有女足,洪窦是队里唯一的女生,也是椰港一中举办足球比赛以来第一个女球员。一切都要从高三一班的两位前锋在比赛前夜相约去吃炸串吃到食物中毒无法离开马桶说起。一连失去两个主力,而班上的替补只有一个。说是替补,其实不过是个相对能跑的男生。一中入学时按照中考成绩分班,学期结束之后根据年级排名再次分班,高三一班自然也就聚集了全校、乃至整个椰港最会考试的五十个学生——也可能是整个椰港最不会踢球的五十个学生。三十二个男生中能凑出十一个略懂规则并且能跑完整场的队员已是难得。替补补上之后,还有一个空位,剩下的男同学面面相觑,谁也不愿上场,眼看着比赛的时间快到了,洪窦举手说不然她去试试,她小时候常跟朋友们在外面踢罐子,想来应该也差不了多少。
班主任想了想,比赛规则里没说过女生不可以上场,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什么认真的规则,既然如此,那聊胜于无,踢着玩玩而已,反正从来没赢过。
那次他们赢了,踢三班,1:0。那个球不是洪窦进的,但助攻是她。
比赛结束之后,洪窦想继续踢下去,老师没打算答应,但架不住班上那两个主力对校门口劣质炸串的执着,小组赛第三场,洪窦又顶上了一次,刚好那次他们又赢了,她才算正式加入了球队。一班实力有限,最终也没有走太远,但这件事开了个先例,轮到我们这届踢比赛的时候,偶尔也会有几个女生上场。
“包括你吗?” 路易问我。
“不包括。” 我摇头,“我那时候身体很弱。”
“你?” 路易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身体弱?”
他像是怎么都无法把这个词跟我联系到一起,毕竟要成为警察,体能测试是最重要的一关,而我的训练成绩一向优秀。
“就是因为身体不好,后来才开始锻炼。” 我耸了耸肩,“但这不是重点吧。”
是我讲的故事让你失去了兴趣吗?我问。在记忆里捞了半天,竹篮打水,越讲越散,直到我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表达什么。
她跑得很快,我记得,爆发力也很强。直到现在,我仍然能听到钉鞋鞋面抽在球上时那“砰”的一声,又闷又响。
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都是很有用的信息。”
路易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回过神来,发现他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个本子,靠着沙发,专注地写着什么。
“还有呢?” 他问。
“洪窦很会打架,还曾经在食堂把人撂倒在地。”
路易没有抬头,笔尖仍然在纸上扫。
“她为什么要把人撂倒?”
“闹着玩的吧,” 我说,“追逐、嬉戏、疯打闹。但身手不赖。”
“嗯。” 他没有停笔,轻声应道:“她果然跟现在很不一样。”
“你记了些什么?” 我起身走过去,从他手里抽过本子,想看看上面有没有什么被我忽略的重点。
一幅卡通涂鸦跃然纸上,是今天早上我们看到的那艘大船。
“你有病啊?” 我无奈地把本子转了个方向,将这幅大作怼到他面前。
“真的很大啊,那艘船。” 路易一脸无辜,却毫无悔改之意,“但你放心,你刚刚讲的我都听到了。”
“你到底为什么那么在意一艘船?” 我不解。
“那你呢?” 他坐直了一点,好奇地看着我,“为什么会记得那么久远的球赛比分?”
她是我们学校第一个女球员,就像我也记得阿姆斯特朗和阿波罗11号一样,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很崇拜她?” 路易显然懒得再跟我分辩。问题直截了当,似乎又有所保留。
“对,很多人都很崇拜她。” 我说,“但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它不可能还对我的判断造成什么干扰。”
“真的?”
“要不是这个案子,我都快要忘了这个人了。” 我说。
“不过你提醒了我,在陷得太深之前,我们得从她的叙事里跳出来,往别的地方看一看。”
“跳出来?” 他问,“剩下的两个人一死一失踪,你打算怎么看?”
“看她。” 我拿过档案夹,指着报告上的一个名字,“许亚楠,李予林的博士生,当时就是她向学校举报了他。”
根据口供,许亚楠跟李予林约了六点的office hour,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发现门是锁着的,她听到房间里有剧烈的争吵声,门打开之后,洪窦红着眼跑了出去,而李予林的表情非常不自然。
“但这里也写着,” 路易指出最下方的那行字:“经过多方调查,李教授当日并无不当言行。”
“有或者没有都不重要。” 我说,“不管怎么样,我们去见见她。”
第9章 . 饼干渣
从波士顿到普林斯顿大概五个小时,路易开前半段,我开后半段,中途在加油站吃了个饭,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我提前联系了许亚楠,没有隐瞒自己的身份和意图,她说她的了解有限,但愿意帮忙,约我在宿舍楼地下的小吃店见面。我们到得早了一点,就先在旁边的用餐区找了个座位,快到十一点,周围吃饭聊天的学生还是很多。
“真是青春。” 路易感叹了一句,又转而问我:“你告诉许亚楠自己是警察,如果她不小心跟洪窦提起来怎么办?”
“那就死。” 我看着那些聊得热火朝天的学生,漫不经心地回道。
路易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他并不真的担心,不然在来这里之前就会阻止我。我不觉得许亚楠跟洪窦还有联系,也不认为她会把这件事告诉洪窦,她听上去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况且我也已经打过招呼。万一我的判断失误——怎么可能,如果就连这种小事我都没把握,那我还当什么警探。
“抱歉,我来晚了。” 伴随一声急促的道歉,许亚楠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刚才在跑实验。”
她把书包往地上一甩,松动的丸子头随着动作左摇右晃,光是这个看上去随时都会散架的凌乱发型,就已经让人觉得可靠。
“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 我笑了一下,尽量显得亲切,“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在此之前,我们没有见过对方,只通过邮件联系,我以为她来之前会打给我,没想到她直接就找了过来。
“这群人里面,就你们看起来不太像学生……”
她有些犹豫,像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这么诚实——换句话说,这个把我们区分出来的特质,明显不是什么好话。
路易被这句话逗乐了,我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收起笑容,识相地起身告辞。桌上剩下我跟许亚楠,我出示了警徽,告诉她这不是一次正式问询,她有权不回答我的问题,或者随时终止对话。她看起来倒不是很介意,痛快地给我看了她的证件:26岁,只比我小一岁,本人比照片憔悴不少,眼下拖着两条深深的黑眼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