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对这件事了解多少——” 我突然就有点开不了口。说到底这件事跟她没什么关系,导师失踪之后被迫转组已经够倒霉了,我不应该再给她带来额外的压力。
“学校还没有正式通报,传闻我倒是听过一些。” 她顿了顿,“他们都说……有人死了?”
我没否认。
“我能问一下是谁吗?”
我告诉她目前可以确定死亡的是朱宏宇,她听到之后有点恍惚:
“太可惜了。”
“可惜?” 我愣了一下, “因为他在学术上很有天份?”
许亚楠摇了摇头,说虽然朱宏宇非常努力,但在这里并不能算是出众。
“不过,他是个很好的人。”
我试着从她脸上读出那种“死者为大”的客套,恰恰相反,她的伤感和错愕比什么都要真诚。
“好在哪里?” 我忍不住追问,许亚楠听到我的问题后略显惊讶,随即给出了她对“好”的定义:“他对组里的人一直都很照顾,也很有礼貌。”
“无论是对教授,对打扫的校工,对难搞的本科生,对咖啡店的店员,甚至对路上的小松鼠,都很nice。”
小松鼠。多么有说服力。
“那他对老婆呢?怎么样?”
“其实……我刚认识他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有点恋爱脑。”
“怎么说?”
“当时他老婆还没过来,他就每天每天都在念叨,后来还为了去纽约接她翘了个挺重要的会议。”
我从包里掏出笔记本,边翻看之前的记录边跟她确认:
“去接她?你是说2017年9月7号吗?”
“大概吧?” 她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问,还是拿出手机翻了翻邮件记录:“对,9月7号,我们的Chemistry Retreat,宏宇请假,后来晚上大家去李教授家吃饭,他们才来。”
“他们一起来的?” 我在本子上圈出一段,又在旁边重重地画了个问号,“你没记错?”
她被我问得一愣,努力回忆了一下那天的细节,从会议里报告的内容说到那天晚上的牛肉饭。“我肯定没记错。” 最后,她得出结论——毕竟不是太久远的事情,不太可能记错。
我叹了口气,“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许亚楠低头在地上书包里翻找什么,被突如其来的响声吓了一跳,我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急躁了一点,跟她说了声抱歉。她摆摆手,把一包饼干从书包里艰难地拽出来,撕开包装,边吃边说她等一下还要回去继续实验,得补充一点能量。
“吃吗?” 她把袋子往我这边推了一点。我用手指黏起桌上的碎饼干渣,说我吃这个就行。
“你对洪窦的了解有多少?” 我又问。她显然对这个名字有点陌生,我告诉她洪窦就是朱宏宇的老婆。
“我倒是不常见到她。” 她说,放下了手里的饼干,欲言又止。
“她还活着吧?” 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点头。
“那就好。” 许亚楠松了一口气,“听说她一路走来很不容易,来这儿之后好像还一直在准备考试,想要去附近什么学校当老师。”
“化学老师?” 我问。
“可能是吧?” 许亚楠不太肯定,“我记得宏宇说他申请的时候,导师就是老婆帮忙挑的。”
“李予林?” 我皱起眉头,“你是说,李予林是洪窦推荐给朱宏宇的?”
“嗯。他本来打算去MIT,但她说李教授的方向更适合他,所以才来了普林斯顿。”
说完,她的神色黯淡下来,像是又一次意识到谈话里的人已经不复存在。
我深吸了一口气,此刻的地下室闻起来像是一口很久没洗的油锅。“给我一块饼干吧。” 我对她说,“两块也行。”
许亚楠把饼干推过来的时候,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柱子跑好了,我听不太懂,只知道她得回去了。用餐区的学生已经走得差不多,周围安静了不少,我提出要送她回实验室,她说普林斯顿其实很安全,但没有拒绝。
我们走出宿舍楼,先前的闷热和浑浊瞬间散去,夜晚的空气清新,风带着没有梳理完的疑问扑面而来。我不熟悉路,心不在焉地跟在她身边,绕过一大片田径场,又上了桥,没过多久,灯火通明的大楼出现在几棵小树后面,她停了下来,我知道化学楼到了。
“你看,那就是我们的实验室。”
她伸手指着其中一扇窗子,我弄不清究竟是哪一扇,大概也并不重要。我们在门口站了一会,“不用上去吗?” 我问她。她没有回答,还是抬头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我不太擅长应付这样的沉默,又或者说,我太过于擅长。
我告诉她她最近或许会出现一些情绪波动,“身边有人意外身亡本来就是一件难以承受的事。” 我重复着在警校和培训时学到的那套应急沟通话术,“我这边有几个心理热线——”
“之前学校给过了,” 她礼貌地婉拒,“对了,李教授呢?他怎么样了?”
“说到李予林,”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你是不是举报过他?”
“对。” 她轻声说,“一场误会,我已经跟新泽西的警察解释过了。”
“你举报自己的导师……不怕被报复?”
“怕啊,” 她无奈地笑,“但学校答应会保密。”
“而且……我当时也觉得,我没有什么其他的选择。”
“为什么?” 我问。
“那时候我等在门口,听到里面在说什么“骚扰”、“举报”之类的话,最重要的是,那个女生好像还喊了一句——‘救救我’。”
洪窦后来跟调查的人说她并没有说过这句话,许亚楠想自己大概是那段时间压力太大,听错了。
告别许亚楠之后,我又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走,我走得很慢,午夜的马路上一辆车也没有,我还是在路口停下,反反复复地琢磨她刚刚说过的话。不知道过了多久,从后面走过来两个年轻女生,闻起来像是刚刚结束一场派对,她们见我站着发呆,指指信号灯告诉我可以过了。我应了一下,还是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一辆熟悉的SUV停在我面前,车窗摇下来,路易歪头看着我。
“你怎么从宿舍跑到这儿来了?”
“你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拉开车门,反问他。
“心灵感应。” 他回,见我翻了个白眼,又说自己等得无聊,开车在学校里兜兜风,没想到就碰到了我。
“太晚了,住一晚上再回去吧。” 我边说边在手机上搜索附近的酒店,挑了一间看起来温馨,价格也还算公道的独立小旅馆。
“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路易问。
我没有抬头,继续在app上输入预定信息。
“没有。” 我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熄掉的黑色屏幕映出我的脸。
我被自己的表情吓了一跳。
第10章 . 血馒头
几分钟后,手机导航显示已经到达目的地,路易在路边停下车子,疑惑地看向窗外。
“你确定是这儿吗?!” 下车之后,他站在那栋豪宅面前犹豫道:“这里看起来……不便宜。” 他知道太奢华的酒店我负担不起。我自作主张来见许亚楠,这趟算是私人行程,局里不会报销差旅费。
“不是。” 我朝门口走去,“这是李予林的家。”
“你说什么?!” 他追上我,一把拉住我的手腕:“莉莉,你这可是在破坏现场。”
“这里没有警戒线,也没有封条,说明勘察和取证已经结束了。” 我从包里掏出一副手套带上,压了一下把手,门果然是锁着的。
“怎么说都算非法入侵吧。” 他继续阻止,“如果被人发现——”
“他能怎么样?” 我不屑地拍拍口袋里的警徽,“报警吗?”
路易仍在劝我回头是岸,门锁已经“咔”地一声回弹。我穿好鞋套,伸手拉开大门, “怕进局子的话,你可以在外面等。” 我对他说。
“你怎么做到的?!” 他从我包里摸出另一副鞋套,边跟进来边问。
“很难吗?” 我晃了晃手里的信用卡,“没学过卡片开锁?”
“警校还教过这个?!”
“没教过。” 我说, “但我就是会。”
门在我们身后缓缓地关上,伴随着铰链吱吱啦啦的响声,以及路易偷偷挪过来的细碎脚步。
“陈警官,你觉不觉得这里………有点可怕……”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幽幽响起。
“怕什么,案发现场又不在这儿。” 我伸出手,沿着墙面摸索开关,客厅亮起来的时候,我听到路易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李予林的家比想象中还要宽敞,室内没有多余的隔断,从门口可以一眼望到尽头。零星几件家具散落在空旷的地面,像是来不及清理的狗屎。
“这张桌子!” 路易快步走过去,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你快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