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过去,眼前的桌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均匀、平整、未被破坏。
“这张桌子有什么问题?” 我问。
“这张桌子——很贵。” 路易一本正经地看着我,“这可是Riva 1920的Kauri Cube。我装修的时候也想订来着,但是实在太贵了——”
“哦,对了,还有那个,” 他转头,兴奋地指着远处的电视, “B&O的Beovision Harmony,至少二十万。”
“沙发,Minotti的Freeman,也得二十万。”
我默默地看着他,试图用眼神让他冷静下来,下一秒,他已经瞬间移动到吧台,拿起一只金鱼图案的清酒杯,眼里闪着狂热的光。
“但野英芳的江户切子,” 他用手托着它,小心翼翼地向我展示,“有价无市!”
“我买一个走,行吗?” 路易看着我,说话间就要去掏自己的钱包,“加价百分之二十,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在我出手揍你之前——” 我忍无可忍地开口。他撇撇嘴,依依不舍地把但野英芳放回台面上。
“呃,我的重点是……” 他尴尬地咳了两声,眼睛仍然没有离开那只杯子,“一个助理教授,不可能这么有钱。”
他说得没错,在普林斯顿教书,听起来风光无限,但薪水远没有想象中优渥,更别说支撑起眼前这种几万块买个杯子几十万买张椅子的生活。
“你说,他的钱都是哪儿来的?” 路易看向我,表情严肃起来,“我记得朱宏宇给自己买过保险,受益人是洪窦?”
我知道他的意思:我们经手过不少这样的案子,听上去有点蠢,但嫌疑人几乎总是保险受益人,如果背后再有个煽风点火的情人,一切就更加顺理成章。
“她还没有拿到理赔,” 我说,“保险公司在等警方的调查,要确定洪窦不涉嫌谋杀之后才会赔钱给她。”
“而且,你可能会失望,李予林的母亲是美国一家龙头制药公司的大股东。基本上,他想有多少钱就可以有多少钱。”
我说出了那个公司的名字,路易睁大了眼睛,随即显得有些挫败。
“不是为了钱,那就是情杀。” 他脱口而出,“你也看到了——HD0715,多么偏执。”
“所以就认定他是凶手了?” 我挑了挑眉,“你不是总跟我说什么‘任何人在被证明有罪之前都是无辜的’?”
“拥有但野英芳的人除外,” 他愤愤不平地说,见我又一次亮出拳头,才不得不举手投降:“不过,你来这里,到底想找什么?”
随便看看。我说。
“随便看看?” 路易眯起眼睛,“新泽西的人已经搜过了,什么收获都没有,不是吗?”
“如果那群饭桶有用,我们也就不会在这里了。” 我往客厅的角落走去,打算上楼看看。路易嘟囔了两句,还是跟了过来。玻璃楼梯滑得要命,一侧连着墙壁,另一侧悬浮在空中,每一步都让人胆战心惊。洪窦说李予林瘦了很多,此刻我终于切实地感受到——如果是记忆里的那个小胖子,应该很容易就把这种设计出来欺负人的破玩意踩塌。
“血!” 路易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猛地回头,发现他脸色煞白地看着我。
“在哪?” 我问。
“在……你的裤子上……” 他指了指我的屁股,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懂他这种晕血又胆小的人到底是怎么成为知名侦探的。
“这下好了,” 我有点烦躁,“我需要——”
“卫生棉条和止痛药。” 他果断抢答,“我去买。”
路易从攀登了一半的楼梯上小跑下去,动作匆忙,还在最后两级滑了一脚。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了引擎启动和轮胎摩擦的声音。我意识到这样的响动对一栋主人失踪一年的房子来说实在有点突兀,迅速关掉了所有的灯,用手机的光照着走廊,小心摸索。
二楼的房间不多,一间连着浴室和衣帽间的主卧,挨着一间客卧。不出所料,李予林的卧室里什么都没有。如果路易在的话,或许会就他高贵的床垫和古怪的灯具发表一番伟论,但我懒得在乎这些,就这样一间一间地看下去。
走廊的尽头是书房,仍然说不上有什么特别。我扫了一眼那些整齐陈列的工具书——《无机化学》、《实用化学实验手册》、一堆论文装订册,唯有一本略褪色的棕色皮质封面,书脊上没有文字。
从书架上把它取下来的时候,我发现这是一本相册。光线之下,细小的尘埃漂浮在旧照片上空。我打了个喷嚏,口水喷在李予林的脸上。
里面是他高中时期的照片,就跟记忆里一样——矮矮胖胖的,从来不笑。无论背景是游乐园、是高级餐厅、是表彰大会,好像没有什么能让他开心。
奇怪的是,里面没有洪窦。
一张都没有。
最后几页,是椰港一中的毕业典礼。他打扮过,跟所有男生一样,穿着学校统一定制的便宜黑西装,站在不同同学身边,嘴角下垂、目光暗淡,一张接着一张,像是一座面无表情的雕像。翻到最后,右上角有一格的空缺,不知道是照片不够,还是被人抽掉了。
我感觉到背后有人在看我。
我回过头,把手电转向门口,路易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便利店的袋子。我松了口气,另一只摸在腰上的手也慢慢放了下来,其实我今天根本没有带枪,这挺尴尬的,我希望他没有看到。 “你干嘛不出声啊!” 我恼羞成怒。
“找到什么了吗?” 路易走过来,把袋子里的矿泉水瓶和止痛药递给我。
“没什么。” 我说。
“嗯,我刚刚也到处看了看。” 他翻了翻书桌上的相册,似乎不太有兴趣,“回去吗?”
我们小心处理了自己留下的痕迹,回到车上的时候,腹痛比止痛药的药效更快地追了上来。我闭着眼睛窝在副驾,车子却迟迟没有启动。
“怎么了?” 我转头看向路易,发现他也在看着我。
“其实,我刚刚从李予林家拿走了一样东西。” 他轻声说,像是在征求我的意见。
“别闹了。”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没什么开玩笑的心情,“我可不想为了一个酒杯去跟新泽西那帮人废话。”
还回去,我说。
“还回去?” 他看着我,“你确定?”
我懒懒地应了一声。他伸手过来,打开我面前的储物箱。
里面没有酒杯,倒是躺着一张照片。我把它拿到顶灯下细看,照片里的人仍然穿着那件黑色的西装,背景仍然是椰港一中的操场。只不过站在旁边的人,是我。
“要还回去吗?” 路易问。
我没有回答,把照片凑近了一点,望着自己年轻十几岁的脸,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相纸保存得好,一点都没有褪色,相机能留住的细节,有时比记忆更加清晰。
这张照片里,李予林在笑。
第11章 . 布洛芬
车里陷入了沉默。我随手把照片丢回储物箱,又重重地扣上盖子。路易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随即启动了引擎。
开回旅馆的小路格外安静,路上没有其他车子,路灯也关着,只有两侧房子里零星的灯光不时地从树叶的缝隙漏出来。我拿出专门和洪窦联系的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她的消息,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只多了几条促销广告的邮件。也不奇怪,我跟路易在一起的时候,手机总是比平时清净很多。
“在等谁的信息?” 身边的人突然开口。
“你的。” 我回,“没有什么想问我?”
“有啊。” 他轻声道:“肚子还疼吗?”
我望向窗外,那些转瞬即逝的暖黄色窗子,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个“家”。
“那张照片是洪窦拍的。” 我说,“他不是对我笑,他是对着镜头后面的人笑。我跟李予林真的不熟,总共都没说上过几次话。”
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专程来找它的吧?我问他。
“你应该庆幸看到照片的人是我,要是新泽西的人搜到了,你怎么解释?”
“可惜他们没有。” 我漫不经心地回道,“或者他们看到了,但没认出来。”
“果然是个草台班子,” 他感叹,“对了,你明天要去见他们?”
我应了一声。案发现场在几公里外的废弃实验室,我决定在离开之前过去一趟。局里跟新泽西的人打过招呼,他们不明白有什么信息不能在报告里找,但既然已经邀请波士顿警方协助调查,还是答应派两个警察陪我去看一眼。
车子转弯,在一栋双层小楼前面停下,楼里一片漆黑,只有第二层最右边那扇窗子还亮着灯。旅馆的大门没锁,房间钥匙就放在入口的桌子上——普林斯顿的治安堪称典范,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连路灯都不必点,难怪这里的警察面对突如其来的恶性案件会如此束手无策。
老房子的木头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木地板的声音更是尖锐。我踮着脚,怀着对两侧房客的愧疚,尴尬地摸进了走廊尽头的房间,原来刚刚看到的那盏灯是为我们留的。雪花图案的台灯打在印满艾莎和安娜的墙纸上,斜斜地延伸到蓝色床单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