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_坦坦【完结】(13)

  一张大床。

  “你介意吗?” 我问,“双床房订光了。”

  “我比较介意这个。”

  路易神情复杂地指指被子上的两位卡通公主。行李一放,转身就要往浴室里躲,可惜满墙的雪宝不肯放过他。没过多久,认命版的《let it go》伴着水声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浴室里悠悠地飘出一阵青草香,我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猝不及防地甩了一巴掌——我当然也记得这个味道,马鞭草和天竺葵。

  我怎么可能忘记?

  “换你了。” 路易裹着冰雪奇缘主题的浴巾出来,“这里的洗护给得倒是挺有良心。”

  我闻到了,我告诉他。但我今天不想洗澡。

  “还不舒服吗?” 他边擦头发边问,“我把止痛药带上来了。”

  好,再给我一颗,我说。

  路易把药和水递了过来,我吞下两颗透明的绿色胶囊,它们似乎卡在我的胸口,到不了真正该发挥作用的地方。

  “洪窦曾经对我很好。” 我又喝了一大口水,莫名其妙地开口。

  “嗯。你说过。”

  “不,我说得远远不够。”

  我刚到一中的时候,中文说得磕磕绊绊,还带着某种古怪的口音。一中的学业压力大,节奏本来就快,没有人有耐心听一个口齿不清用词奇怪的转学生讲话,除了上课回答问题时引来的阵阵窃笑,我说的每一个字都不被赋予它应有的意义。久而久之,就连老师都不再提问我。毕竟我只是个旁听的学生,不必参加高考,也影响不到他们的考评。

  这样的事现在想来似乎不算什么,但对一个刚到陌生环境的青春期少女来说,那是一个难以启齿、又无法被消化的隐痛。我一口吞下,它就一直顽固地坠在我的胃里——你怎么胃口变小了,那时我妈常这样问我。

  是啊,好吃的东西吃到一半,想起那些笑声,突然就不饿了。

  直到我在放学后的化学竞赛班里遇到洪窦。她因为去省里集训晚来了几天。我好像还没有说过,她后来拿了一等奖,获得了清华的保送资格。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整个学校里,只有她会认真听我说话。奥赛班里她坐在我前面,每次我开口讲话,她总会侧过身,朝我这边歪歪脑袋。在我紧张、卡壳,想要退缩的时候,她又总是安慰我:没关系,你慢慢说。

  直到她不再需要歪着脑袋,直到我又能吃下一整个甜筒。

  那个时候,我每天最期待的,就是放学之后的化学课。

  “所以路易,” 我靠在床头,止痛药让脑袋逐渐变得昏沉,“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坏人?”

  坏人?他不解。

  坏人,就是伤害一个明明对你很好的人。

  “你记不记得我问过你,为什么你是升职最快的警察?” 路易问我。

  “因为我是一个不择手段的王八蛋,” 我把头埋进枕头里,自暴自弃地喊: “冲啊莉莉,踩着所有人的尸体往上爬。”

  “你调走之后,我有一次在聚会上碰到你们头儿,他说你能看到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什么叫‘看不到的东西’,我是能看见鬼吗?!” 我翻了个身,不解地嘟囔了一句。

  “不是。” 路易顿了顿,“你能看见人。”

  “记得三年前那个砍老公的女人吗?” 他掀开被子,无奈地瞄了一眼被单上正在释放魔法的艾莎,还是钻了进来,“要不是你坚持挖出他长期精神虐待的证据,她也不会从终身监禁改判到二十年。”

  “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坐二十年牢。” 我说。

  “警官,” 路易笑了一下,“没有人可以在把老公做成肉包并骗他朋友吃下之后还无罪释放。”

  我没有说话。

  “总之,如果我是洪窦,我宁愿自己落到你的手里。”

  我窝在被子里,还是没说什么,药劲来得凶猛,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几小时后。床头的灯还亮着,路易靠在床的另一边,低头捧着一本书——金丝镜框,修长手指,伴着头顶嗡嗡作响的风扇,像是一部午夜老电影。

  如果你忽略他在看《忍者神龟》的话。

  他看得专注,没有发现我在看他。纸页翻动,米开朗基罗的双截棍狠狠地扫在敌人的身上,我又闻到了青草的味道。

  “你可以再去洗一次澡吗?” 我开口,声音有点沙哑,“用清水,冲干净一点。”

  这个沐浴露太香,让人头痛。

  路易点点头,摸过床头柜上的卡片夹在书里,掀起被子就要下床。

  他大概并不觉得特别奇怪,我痛经的时候,总是闻不得很多味道——咖喱、羊肉、所有的白花。

  “你等等……” 我叫住他,从《忍者神龟》里抽出那张卡片——或者说,那张我跟李予林的合照。

  “解释一下?” 我晃了晃照片,“你随身携带它的意义是——?”

  “原因有很多。” 路易耸了耸肩,“最主要的是,我刚好缺一张书签。”

  我抄起床上的枕头丢向他,他躲了一下,险些被自己绊倒。

  “对了,” 他站起来,指着我手里的照片,“你说你跟李予林不熟,那么这张照片是你去参加洪窦毕业典礼的时候拍的?”

  她那天没有毕业,我说。

  她不是跟李予林同一届吗?路易问。

  “洪窦没有毕业。”

  我皱着眉头,低头看了一眼被镜头定格住的,笑得灿烂的两个小孩子。

  “咔啦”一声,两人从中间被分开,又一声之后,相纸被分成四份。

  “莉莉?” 路易不解地看着我,“你在干嘛?”

  我没有回答,照片在我机械的动作下逐渐变成碎片。最后一片,是一只弯弯的眼睛,它看着我,如同望向一面错乱的镜子。

  我扬起手,把它们抛向空中。十六岁的眼睛、嘴巴、身体缓缓下坠,落在印着冰雪城堡的地毯上,迟迟不肯融化。

  “我在——下一场雪。” 我说。

  第12章 . 海底捞

  路易没有再说什么,蹲了下来,默默捡起地上那些人体碎片。

  我突然想起上一次看到自己在空中飞舞,还是十二年前。

  化学竞赛班,老师在讲台上愤怒地喊我的名字:“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卷子上写英语会被当成作弊!”

  撕碎的试卷被用力地甩向我。可惜,它们太轻,无法准确命中目标,只能无力地在半空中飘荡——化学老师的物理显然没有多好,这让他更加生气。

  我站在座位上,在他持续的数落声中抬起头,望着那些从天而降的文字:

  陈。莉莉。2007。椰港。一中。还有那行害我被老师碎尸万段的——

  irreversible reaction

  “下雪了?” 门口传来一句轻快的调侃。全班齐刷刷地转过头,就连老师都停下了对我的炮火。

  那是我第二次见到她。高、瘦、书包随意地挂在一侧的肩上,短发的发尾微微翘起。

  漂亮、非常漂亮。

  非常非常非常漂亮。

  “回来了。” 老师对她点了点头,指了指我前面第一排正中间的座位,“你坐这儿。”

  她转头放书包的时候朝我笑了一下。我分不清这个笑容的意味,没有回应。

  老师继续讲课,她歪头打量着脚边那些碎纸片,俯身捡起几片。又在老师写板书的时候快速转过身,把其中两张放在我的桌子上。

  陈。莉莉。

  过了一会儿,另外两张不同材质的纸片被她传了过来——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扯下来的,又从中间撕开。

  洪。窦。

  我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么好看的人,字可以写得这么丑。

  下课之后,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我总是第一个冲出教室,想要尽快把那片不属于我的笑闹声甩在身后。外面的天还没黑,热热的风糊在脸上,很难相信已经是九月中——椰港向来没有四季,只是我还没有适应。

  洪窦从后面追上我,推着一辆擦得锃亮的自行车。

  “以前没见过你?” 她问。又说自己最近在外面参加培训,刚刚回到学校。

  “见过的,” 我说,“开学第一天,你把你的伞给了我。”

  我的口音很重,说话声音又小,她没有听清,认真地要我重复一遍。我没再讲话,默默地走在她身边。

  过了几个路口,洪窦还是没有道别,我想她大概顺路。这区很新,房价刚刚破了纪录,我和妈妈住在新落成的海景公寓——椰港看重体育馆的项目,对请来的专家格外厚待。我们的房子又大又亮堂,推开窗就能闻到海的味道,我很喜欢,但妈妈并不满意,说住在这儿对关节没什么好处。

  路灯亮了起来,天空的蓝色逐渐变得深邃,“我家在那里。” 我指了指不远处那栋玻璃幕墙大楼。

  “这么巧。” 洪窦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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