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窦回了个OK的表情包,懒得去细想这些要求背后的用意,她更烦恼的是自己不得不再一次见到李予林。
普林斯顿的化学大楼气派得让人胆怯,大片的玻璃幕墙从天到地,利落地在楼内切出左右两翼,留下中间那道高挑空旷的中庭。洪窦走进来的时候是下午,阳光穿过透明屋顶落在她身上,像是在指认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她抬起头,看着玻璃后面那一格格宽敞明亮的实验室、教室、会议室,还有那些神色各异,却簇拥着同一团朝气的学生,清澈而遥远,像是一个失落的梦境。
李予林的办公室在东翼的三层,一间一间找过去,他这间格外简洁。隔壁教授的门上贴满了海报和日程表,甚至还有两个巨大的豆豆眼睛贴纸,李予林这里什么都没有,门开着,里面干净得像是样板间,除了书架上的书和桌上叠放整齐的资料,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他当时不在,洪窦暗自庆幸,把东西放在桌上就打算离开。
“找我?”
他的声音飘进她的耳朵。
她回头,发现李予林倚在门边,用一种接近于探究的目光看她。他今天穿得比上次正式,从衬衫到皮鞋,什么都干净板正,唯独手腕上那只手表褪色明显。
他伸手把门推上, 又“咔哒”一声扭上了锁。
洪窦从桌子上拿起那一叠本科生的作业,在李予林面前晃了晃:
“帮朱宏宇送东西。”
听到朱宏宇的名字,李予林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
“他自己不能来?”
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那叠纸,随手扔回桌上。
“他被困在实验室。听说你把他整得很惨。”
洪窦默默退开了一点,没有看他,透过办公桌后面的玻璃幕墙向下望去,中庭里还是人来人往,只是刚刚落在她身上那片阳光,现在已经不见了。
“我没有那么无聊。”
李予林顺着她的视线向外看,像是不太明白她在看什么。他当然不会明白,他也永远都不需要明白,洪窦想。
“那是云吗?”
她指着漂浮在中庭半空中那一团团错落有致的白色装饰,轻声问。
“是分子模型。”
李予林走到她身后,伸手拉下遮光帘,房间里的光线缓缓消退,连声音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什么眼光啊,洪窦。”
她当然知道他指的不是窗外的那些艺术品。
“你不也看上他了,李教授。”
洪窦转身,不甘示弱地回敬道。
普林斯顿的博士生,那可是万里挑一,我挑老公的时候,远没有那么多选择。
“嗯。” 李予林冷笑了一下:“我又不用跟他睡。”
她意识到是时候该结束这场对话:
“好了,东西送到了,我要走了。”
洪窦说着,快步朝门边走去,刚要开门,就被李予林一把拉住手腕。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力气不大,话里的不甘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咬上来。
“你想说什么?”
她没有挣扎,任由他握着,记忆里的那只黑色手表再一次落在眼里,树脂表带的边缘起了皮,表面也花了,金色指针在两格之间微微抖动,挣扎着,怎么都到不了下一秒。
门外的脚步和谈话声闷闷地传进来,时间不会被一只坏掉的手表困住。
“上次见到你的时候,它刚好送去修了。”
李予林发现她在看,松开手,把衬衫的袖子放下来,挡住那块伤痕累累的表。
“换了好几家,都说时间太久,坏了太多次,修不好了。”
“那就算了吧。” 洪窦轻声说。
见她又要走,李予林侧过身,整个人挡在了门口。
“那就算了?!” 他愤怒又不可置信地重复。
“不然只会越来越难看。”
她想着那只表的样子,此刻当然还不是最坏的时候。一样东西,在旧了、坏了、无法挽回的时候,就应该被放弃,而不是亲眼看着它腐烂到底。
洪窦走不出去,只好后退来保持距离。李予林没有给她机会,这次手上的力气大了一点,想要拉她回来。洪窦自然是不肯,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像在拔河。
“放手。”
“那就算了?”
“放手。”
“就算了?”
“放手,李予林——你妈的。”
李予林笑了,那笑容带着往日的重量,硬生生地把她拽回他的怀里,身后的门板被突如其来的冲击力撞得微微颤动。他环住她,一只手轻扣在她脑后,终于有了一瞬间的释然:“这样才对。”
秒针晃动的杂音贴着她的骨头往脑袋里钻,如同某种走板的、扭曲的心跳。
“这才是你。”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声音却放松了很多:“好久不见,洪窦。”
她闻到了青草的味道——他身上的味道,从来都没有变过。
“好了,李教授。” 她拍了拍他的背,半是安抚半是提醒,“再抱下去,就是骚扰了。”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告我吧。”
***
“你想什么呢!” 朱宏宇的求学血泪史终于倾吐完毕,他发现洪窦早已两眼放空,神游到九霄云外。
“你赶快给学校回个邮件,说他们搞错了,别拖久了,闹大了就麻烦了。” 他瞟了一眼那锅已经在表面结起油脂的红烧肉:“不吃了,叫外卖吧。”
“你只在乎这个?”
洪窦重新把火打开,看着肉汤又慢慢地滚起来,她的问题被温和的语调包裹,随着那片白色的油脂在汤里一点一点地化掉。
“你的老婆被教授骚扰,你首先想到的是别影响自己?”
“你别没完没了了行吗?” 朱宏宇看了她一眼,态度很是不耐,“你非要我问,那我就问问,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普林斯顿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女学生,他为什么非要骚扰你?!”
洪窦拿着锅铲的手停住了,她不由地皱起眉头。
“我不是说你丑。” 他走到她身边,用手指抹去她额头上的细汗,声音软了下来,“我上次就觉得,你看他的眼神很奇怪。”
“但你没跟我说,应该有你的理由。所以我猜,他是你前男友?”
“真是这样的话,反倒简单了。”
洪窦叹了口气。
“我们是——” 她顿了顿,“我们曾经是——”
最好的朋友。
第8章 . 过期零食
“你在逗我。”
路易不服气地看着我,仿佛绞尽脑汁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最后却输给了一个愚蠢的脑筋急转弯。
“最好的朋友?!” 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充满怀疑:“你信吗?”
“为什么不信?”
我从躺椅上站起来,身上的水早就干了,远处的海平面上泛起一点灰白,看起来天快要亮了。凌晨、黄昏,都是我最喜欢的时刻,这是黑白角力,却又无法分出胜负的时刻,一切黏黏糊糊地搅合在一起,汹涌又缱绻。
“你觉得男女之间真有纯友谊?”
他问出了那个在浪漫电影或是分手大擂台上才会出现的问题。诡异的是,它现在变成了一个警察和一个侦探在乎的问题,藏在天亮前的混沌之中,与一个、两个、三个人的命运紧密相关。
“你这么问的话……” 我伸出一根食指,指了指自己,又缓缓滑向他,“就有一点尴尬了。”
“嗯,的确有点。”
他点点头,没有像平常那样回嘴。天又亮了一点,我摸不准日出的时间,露台的朝向看不到太阳升起,只有一艘货轮缓缓驶过,无声无息,在海面拖出一道长长的黑烟。
“大船。” 我说。
“我这辈子见到过的最大的船。” 路易应道。
我们没有再说话,一起目送那艘巨轮从港湾驶向远洋,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
“还会见到更大的,这辈子还长。”
“睡觉吧。” 我说,转头往回走,玻璃门一拉开,屋里的冷气再次扑了人一个措手不及。
路易丢了一条厚毯子过来,我毫不犹豫地卷着它倒向沙发,看他裹着外套窝在对面的躺椅上。
“你不上楼去睡?” 我拍了拍靠垫,让自己躺得舒服一点。
这间公寓大得不讲道理,但上下两层只有一间卧室。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留宿,路易把剩下的空间都改成了书房、琴房、家庭影院、档案室,还有一间永远上锁的神秘房间——我进去过,里面其实什么都没有。
“太累了,不想爬楼梯。” 他回。
我擦了擦眼角因为困意溢出的眼泪,嘟囔了一声表示理解。
“对了,朱宏宇听到洪窦跟李予林曾是‘最好的朋友’,有什么反应?”
半梦半醒之间,我听到路易的问题,但意识已经向梦境坠去,便胡乱回了句不着边际的话。路易后来回忆,大概是我向他真情告白,说他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果然人犯困的时候跟喝醉了没什么区别,他感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