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
泳池的灯打得亮,在黑夜里更像一颗清透的蓝宝石。路易不会游泳,也不想学,这间公寓的无边泳池一直以来就只有我在用。他以为我喜欢游泳,其实我只喜欢落水的那一瞬间,当平静、光滑的表面被彻底破坏——
扑通!
水温温的,并没有让人觉得凉快。我游到尽头,趴在池边往下看。对面的街紧靠着观光码头,白天熙来攘往,夜晚人去楼空,连路灯都不开,只剩下一间海鲜餐厅的霓虹灯招牌,红得扎眼。最近那灯牌坏了一半,Legal Seafood没了Seafood,余下的Legal还总是时不时地闪个几下,滋滋啦啦的,在崩坏边缘垂死挣扎。
“今天是十五?”
路易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过头,见他站在池边,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我曾经告诉过他,按农历的算法,月圆的时候就是每个月的第十五天,没想到他还记得。
“嗯,今天是中元节。”
“中元节?”
“也叫鬼节。”
关于这个节日,我其实并没有了解得很清楚,只记得当年在椰港的时候,每条路的路口都有人在烧纸钱,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香火味。几个同学约我去放天灯,当时我还有别的事,就没有去。
“祭奠逝者,普渡亡魂。” 我解释道。
湿透的衬衫贴着皮肤,一阵风吹过,难得地带来一丝凉意。
“酷。” 路易似懂非懂,礼貌地回了一句。
洪窦还跟你说了什么?他问我。
她说了太多太多,如果就这样逐字逐句地转述,恐怕讲到天亮都讲不完。我想,有些东西大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干脆就挑重点:
那天晚上,所有人离开之后,李予林明显还想要再说什么,但洪窦实在太困了,频频打起哈欠。出乎意料地,他没有继续纠缠,提出要送她回家,说两个地方离得不远,不如散步回去。
“什么人啊,” 路易忍不住插嘴:“人家不是都困了吗?竟然还要走着送。”
“洪窦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她说她走不动,何况门外还放着两个大箱子。李予林看上去有些为难,最后还是带着她去了车库。车子很新,是最常见的黑色,但车标她不认识,车牌又反常地挂在右侧,所以上车前她好奇多看了一眼,也正是因为多看了这一眼,她发现他的车牌是:
HD0715。
“HongDou?”
路易试探着问:“这个0715……该不会是她的生日吧。”
我点点头。
“真不容易,终于猜对一次。”
他得到肯定,嘴角翘了起来。
“不过,你为什么还记得她的生日?” 他疑惑,“你们不是没有很熟吗?”
“陈警官,你知道我的生日是哪天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因为我还真的不敢咬定。路易的生日大约在情人节附近,不是二月十二、二月十三,就是二月十五。他不爱过生日,外加局里有几个同事的生日也都凑在这几天,所以我总是搞混。
但这么说未免有点找死。
“资料夹里不是有嫌疑人信息吗?”
我从水里出来,扭了个身坐在池边,略带心虚地盯着自己皱巴巴的手指头。
“更何况,她的生日……要忘记也难。”
“农历七月十五,就是鬼节。因为不吉利,所以印象特别深。”
“今天?”
“对。”
“你祝她生日快乐了吗?”
我回过头,无语地看着他。
路易靠在躺椅上,哗啦哗啦地翻着案件资料,他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车辆搜查报告——在李予林失踪之后,新泽西警方去看过他的车,但没有什么发现。
“阿尔法罗密欧。” 他低声念着纸上的内容:“车子是新买的,但车牌是十一年前刚拿到驾照的时候就办的——
路易啧了一声:
“病得不轻。”
“对了,洪窦看到车牌之后,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她困得要死,后来甚至在车上睡着了。”
这是你提炼之后的版本,对不对?他问我。
我点头。
她的叙述始终很详细?
嗯。
甚至充满了不该有的诗意?
我笑了:
“对啊,所以我之前什么都不敢省略,怕自己忽略——”
扑通!
身后的人从躺椅上起来,一个冲刺扎进了泳池,水花溅在我身上,已经干了一大半的衬衫再次湿透。
“WHAT THE F——” 我震惊地对他喊道。
路易在水里挣扎了几下,好不容易站稳,缓慢又艰难地向池边移动:
“莉莉,假如说我跳进泳池淹死了,你会怎么跟别人形容刚才发生的一切?”
“我大概会说:我们正在聊一个案子,聊到一半,不知道他犯了什么病,突然从我身后冲进水里,把自己淹死了。”
我无奈地伸出手,不情不愿地拉他上来。
你在模拟什么?我问。
路易跟我并肩坐在池边,水从我们的身上滴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回泳池。
我等不到他的回答,干脆站了起来,效仿他的样子纵身一跃,炸出一个大大的水花。
不为了别的,只是要报被泼水之仇。
得逞之后,我心情愉快,就连远处那个一闪一闪的红色灯牌,也不再那么让人烦躁。
“那你呢,你会怎么说?”
“那天的月亮很圆。” 路易的声音平静,让人摸不准话里的情绪:“她跳进水里的时候,水花带着月亮的光撒在我身上,我从未觉得月亮离我如此之近。”
我猛地回头,发尾的水甩进了眼睛,眼前的一切骤然变得模糊。
“路易,” 我胡乱地把发丝从脸上拨开,试着看清他的表情:“你到底在搞什么?”
“我是不是——的确忽略了什么?”
路易没有看我,垂眼看着水面。
“一个小实验。”
他轻声开口,伸手舀起一捧水,又缓缓张开手指,看着水从指缝间流走。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了吗?”
第7章 . 不吃了
洪窦和李予林到底是什么关系,朱宏宇也曾问过同样的问题。当时刚开学两周,普林斯顿教务处收到了针对李予林的举报,受害人正是洪窦。
关于这件事的邮件是先发到朱宏宇的邮箱里的。洪窦不是普林斯顿的学生,学校找不到她的联系方式,只好试着通过朱宏宇向她转达。邮件的内容委婉克制,没有披露额外的信息,只说“我们收到了一份涉及校内教职员工的报告,其中提及了您的配偶”,并询问他是否可以提供洪窦的联系方式。
朱宏宇查了一下来信人的名字,发现她是Title IX的调查专员——也就是学校里专门负责处理性骚扰、性歧视这类事件的行政人员。
洪窦刚到美国,接触的人本来就没几个,朱宏宇不用想就知道这个所谓的“教职员工”指的是谁。
“你搞什么?”
他快步走出房间,把手机怼到洪窦面前。
“你告我老板?!”
洪窦正在厨房做饭,抽油烟机的声音很响,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赶紧关了火,凑近屏幕,仔细地看着邮件里的内容。结果刚读了个开头,朱宏宇已经不耐烦地把手机收走。
紧接着就是一通发泄式的埋怨,埋怨这封莫名其妙的邮件扰乱了自己精确到分钟的读论文计划,并且很可能毁掉整个晚上的学习节奏;埋怨洪窦每天游手好闲胡思乱想,见识短浅分不清轻重缓急。
“我接你过来可不是来给我添乱的!”
朱宏宇越讲越激动,从自己被上个学校的导师逼走开始,讲到重新申请博士的艰辛,现在好不容易扬眉吐气进了普林斯顿的大牛组,可耽误来耽误去已经快三十岁了,比自己的导师还大。万一李予林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跟他有了过节,或者更严重的,被学校调查停职影响到他的研究,那他“还真不如死了算了”。
“你是不是想害死我?!”
他在独白间隙,不忘朝洪窦抛出一句。
洪窦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些话。那段时间,但凡遇到一点不如意,朱宏宇就如同被点了引子,随时随地爆发,在她面前绽放出一部完整的个人奋斗史,焦虑中难掩自负,声泪俱下与天花乱坠并存。最后的落脚点无非是:我不容易,我比你有价值,所以你得让着我。
他还在喋喋不休地控诉,她已经不动声色地开起小差。
洪窦也觉得奇怪,她近来对李予林一直是能避则避,躲还来不及,投诉他只会把一切搅得更复杂,她怎么可能自找麻烦。硬要说的话,无非就是前几天去他办公室的时候随口说了那么一句,但那时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总不至于是李予林自己检举了自己:
大概三天前,朱宏宇的实验拖得久了一点,他抽不开身,就让洪窦把家里那叠批改好的作业带去办公室给李予林。“别忘了跟教授提一下我是帮师兄做的”,他在微信里强调,“但别太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