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葱也吃?”
他又问。
“不爱吃捡出来就行。”
朱宏宇陪着笑说完,端着那碗牛肉饭走向洪窦,边拉开椅子边向她投来一个 “你看你给我惹了什么麻烦”的表情,又在李予林走过来的时候立刻抬起刚刚碰上坐垫的屁股,像是在努力完成一个极不标准的深蹲——身、心、以及眼角笑出的褶子,全都在暗自发力。
他维持着这个坐立难安的姿势,一直到李予林在对面坐下。
洪窦觉得有点滑稽,特别是看到朱宏宇整个人缓缓下降,连屁股落到真皮坐垫上的声音都想要控制的时候。
李予林对此没什么反应,只是时不时地瞟一眼洪窦面前的那碗饭,又转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沙发上的学生们说上几句话。
洪窦饿了,吃得也快。
“李教授,你最新那篇JACS——”
朱宏宇满脸笑容地开口,像是不愿放过任何一个套近乎的机会。
“学校的事回学校再讲。”
李予林声音温和,但不留余地,回话的时候,目光依然落在那碗已经吃了一半的牛肉饭上。
“这两个人本来就认识。” 路易直截了当地抛出这句话,“洪窦和李予林。”
“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我终于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牛肉,任凭红油一滴一滴地滴下来。
“他问她从哪里来,却问她老公是不是那儿的人。正常来说,是不是应该问:‘你们是北京人?’”
路易缓缓开口:
“说明——要么他并不在意她,要么,他根本就不需要问。”
“不错,脑袋没被打坏。”
我半开玩笑地说。
“你呢?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转头看我,像是在进行某种幼稚的较量。
“十二年前。”
我擦了擦嘴角的油,看到路易疑惑的表情,继续说道: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关于这个案子,我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
“你猜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我边问边拿出平板电脑,打开普林斯顿的网站,李予林的照片仍然挂在化学系的教授名录下面,一长串的荣誉和学术发表之后跟着一行灰色的斜体小字:
currently on leave。
“他比我想象中年轻,年轻很多。” 路易看到照片后愣了一下,“助理教授,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
“应该还没到。” 我在脑中大概做了个计算,肯定了他的判断。
“他跟洪窦是同龄人?”
他翻开我从警局带回来的档案,抽出洪窦的照片,放在屏幕旁边比对。照片里的人没有化妆,头发别在耳后,眼睛里带着层水汽,像是镜头盯了太久,又或者只是困了。
“对,差不过一岁。” 我点了点头。
“那他们是——前任喽,高中的时候在一起过,后来又分手了,对不对?”
他晃了晃照片,把所有的细节拼凑之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你会不会太没有想象力了。”
我把照片从路易手里抽走,拿起纸巾把他留在上面的红色油渍擦掉,小心地收回资料夹的透明袋子里。
“不是情侣?!”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语气里带着挫败,还有一点不服气: “那还能是什么?!”
“你希望我现在就告诉你,还是继续讲下去?”
我看着他,挑了挑眉。
他不出所料地选择了后者。
我们又回到李予林家那场聚会。
洪窦的牛肉饭还没吃完,刚刚坐在沙发上聊天的几个学生已经走过来告别,说时间有点晚了、明天还要去学校,这种最常见的场面话。
但真正的原因,洪窦猜想,应该是李予林的话越来越少,再不会读空气的人,也应该知道这代表什么。
只有一位长得颇像《生活大爆炸》里谢耳朵的男生,仍然倚在沙发上沉浸地观赏着电视节目。
倒也符合刻板印象。
“Max,麻烦你去办公室把本科生交上来的作业拿走一半回去批改。”
李予林走到那位正对着电视广告自言自语指指点点的“谢耳朵”身边,轻声把他拉回现实,接着又看向朱宏宇:
“宏宇,虽然你这学期还不是助教,感兴趣的话也可以跟着去看看,顺便跟Max多了解一下我们组。”
朱宏宇听到后急忙拉着刚往嘴里送了一勺饭的洪窦站起来。
“好的好的李教授,今天实在是麻烦你了,那我们就先走了。”
“你先跟Max去,” 李予林看着还在快速咀嚼的洪窦,体贴地开口,“让她留在这把饭吃完吧。”
“要是你们工作得太晚,我可以送她回去。”
洪窦有点不快,无论是被朱宏宇拉着走,还是被李予林留下,没有人问过她的意见。
但更让她不舒服的是李予林那温柔得不沾地的声音。只有她知道,那不是轻盈的云朵,更像是被什么硬生生地架在半空——就比如一架空调外机,悬浮得充满目的。
而空调外机一旦掉下来,可是会砸死人的。
“那……你等下吃完,顺便帮李教授打扫一下。”
洪窦还来不及开口,朱宏宇已经替她历尽犹豫、尴尬、不知所措的情绪过山车,并最终答应下来。
话音刚落,她听到一声冷笑,洪窦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在门口的人穿鞋的穿鞋,送客的送客,没有任何的异常。
李予林送走朱宏宇和谢耳朵,目光在门外的夏夜里停留了一会儿。
洪窦望着他的背影。他瘦了很多,也高了一点,T恤的袖口贴着上臂的肌肉线条,就好像被时间重新捏过一遍,怎么都无法与记忆里那个胖嘟嘟的身影重叠。
而面前的人始终没有回头。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像是对她,也像是对着无法寻回的昨日幻影:
“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葱了?”
第6章 . 蜂蜜洋甘菊
“这两个人,” 路易听得越发困惑,“不是情侣,难道是兄妹?”
“要是兄妹的话…” 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未免,有点变态。”
“还想听吗?还是先睡觉?”
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要捉弄:“我困了。”
“我去给你泡茶,” 路易愤然起身,“在我猜对之前,谁也别想睡。”
我坐了太久,腿有点麻,就也从地上起来,甩着脚一瘸一拐地跟他走到厨房。厨房很大,灶台是明火,在全波士顿的公寓里都算难得,薄荷绿的水壶压在蓝色的火苗上,看上去竟然有点凉爽。路易不喜欢电热水壶,他坚持放在火上煮开的水泡茶更好喝,而我从来都喝不出差别。
“你说,什么关系,当情人不够有想象力,当兄妹又变态了一点?”
我站在他身后,话刚讲完,水壶就发出了凄厉的尖叫声。
路易利落地把火关上,转过身来,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开水落在茶包上,颜色逐渐变得浑浊。无咖啡因的蜂蜜洋甘菊,对提神醒脑并没有什么帮助。我喝得急,热水烫到舌头,整个人倒是瞬间清醒不少。
“其实,我更搞不懂的是,” 路易端着茶杯,幽幽地开口:“你难道不觉得,洪窦跟你讲的这些,太细致了?”
“或者说,不是细致,是——”
他顿了顿,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形容。
“你觉得她在说谎?”
的确,一年前发生的事情,人通常是不会记得那么清楚的。在审讯中,我们也会对那些逻辑太过严密、细节太过精确的供词格外留心。
“我不确定,” 他摇头。“你也知道,说谎的人,目的性总是很强——
可她偏偏一直着重在那些无关紧要的部分。”
“我是说,什么嫌疑人会对一个“律师”说‘灯光像是冲破堤坝的洪水’、‘声音像空调外机’、‘桌子痛得绝望’ 啊?”
他皱着眉头,像是努力想搞清楚什么。
“她真是这么说的?”
“当然,” 我翻了个白眼,“我是警察,又不是小说家。”
“关键,洪窦也不是。”
路易喃喃地说,又抬头看了我一眼。
“莉莉,你觉得,她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
“可能……她平常没什么人可以讲?”
我耸了耸肩,没有太多底气。
“但说真的,我也不太确定。”
他说得没错,我似乎正绕着那些无用的细节打转,与案件的核心相距甚远。
甚至,比我见到洪窦之前,还要更远。
“你累了,是不是?”
路易走过来,从我手中接过早已空掉的茶杯,我这才发现自己刚刚一直举着它。
“去阳台吹吹风吗?”
我点点头。和他一起往外走。
玻璃门一拉开,热浪扑面而来,卷起一股淡淡的漂白水味。
“刚好昨天有人来打扫过泳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