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人也没抓着。” 我耸耸肩。
“小混球什么的,最可恶了。” 格雷咬牙切齿地说,“有时候我真想把他们按在地上打。”
他告诉我他也的确这么干过一次,一个猥亵未成年人的惯犯,被他按倒在地之后又狠狠踹了两脚,结果就因为这两脚他写了十五页的报告,还险些被送上法庭。但他不后悔,这种王八蛋总让他莫名担心起自己的女儿。
“你有小孩吗?” 他问,又立刻改口:“嗨,什么蠢问题。你自己看起来还是个孩子。其实,你跟我女儿挺像的。”
我告诉他这有点冒犯,首先我是一位27岁的成年人,也是跟他级别相同的同事。其次,不是所有亚洲人都“挺像的”。当然,我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大部分时候,我只会默默在心里把对方扔进“不可回收”垃圾桶,这次我倒是多说了两句,也许格雷和他们并不能算是一种人。
“对不起。” 他语气真诚,“但说真的,露西也常常这么跟我讲话,你真应该见见她。”
他邀请我晚上去家里吃饭,“你的男朋友也一起来”,他说。我愣了一下,告诉他路易不是我的男朋友,他心领神会地冲我眨眨眼,我不明白他到底领会了什么。接着,他又热情地报了好几道菜名,说我们不能错过他的烤羊排和青酱意面,露西本来最讨厌羊肉,但每次都会吃上两大块。
我绝对不会让他知道我也不吃羊肉。
我推辞了两次,格雷仍在坚持,像是抱着要扭转之前那些误会的决心。“我太太的朋友是本地最好的眼科医生,” 他继续推销,转而从我的眼睛入手,“搞不好我们能想出什么好办法。”
我告诉他我做过好几次手术,所谓的“好办法”也试过不少,每次支撑的时间都不算太久,我已经认了。
“但你没看过普林斯顿的医生呀!” 格雷不满,大有这顿饭不吃誓不罢休的架势。
“真的不用了,” 我面露难色,实在不想在工作之外和同事再有什么交集,“我现在挺适应戴眼镜的。”
“你明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眯着眼睛看东西……” 他不甘地后退了两步,指着墙上褪了色的化学元素周期表,“看得清上面的字吗?”
我无语地看着他,并不打算加入这场游戏,“别这么对我说话,我不是露西”,我说,“而且没人能看得清这玩意儿。”
“倒也是,” 格雷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又破又旧的纸,“我念书的时候最讨厌化学。”
“你呢?化学怎么样?” 他又问我。
不怎么样,我说,想随便说点什么糊弄过去。格雷显然没有在意我的回答,眼睛仍然盯着墙面,我离得远,确实看不太清那上面到底有什么,就走了两步过去,站在他旁边。
“陈警探,” 他指着元素周期表上面的破损,伸出手隔空比划了一下,“你看,这里像不像是被人抓出来的?”
我凑近了一点,纸张右侧有道不算明显的口子,从很小的破口一点点往下延伸,边缘参差不齐,裂口的底部有一点翻卷的纸纤维。
“的确很像指甲抓破的。” 我肯定了他的想法。
“我们当时怎么没发现这个呢?” 他仔细端详着破损的位置,“你说,会不会是谁在传递什么暗号呢?”
没等我回答,他已经拿出手机,试图查找空着的那几个元素是什么。“他妈的,半格信号都没有。” 他咒骂了一句。
“这里是砷,” 我指着那块破损,“符号是As。”
格雷惊讶地看了我一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As,也就是“像”的意思喽。”
“像什么呢?” 他陷入思考,又指了指下面那格,“那这个呢?你知道吗?”
“锑,” 我说,“Sb。”
“那么……‘像Sb’……是什么意思?”
他皱着眉头,眼里带着急于接近真相的渴望,我差点笑出声来,还好他不懂中文,只觉得这突如其来的愉快有点奇怪,问我是不是发现什么了。我摇头,告诉他我并不觉得这排符号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更可能是什么人在挣扎的时候一路抓下来的。 “你看,用力到连墙皮都扣掉了一点。” 我指了指裂口后面的斑驳。格雷凑上去研究了一会,翻出工具包,拍过照后小心翼翼地用镊子从墙上取下一片。
“这看起来……像不像是断裂的指甲?” 他把镊子举到我面前。
碎片太小,我看得不是很清楚,只好抻长脖子眯起眼睛,格雷无奈地嘟囔了一句,把样本收进信封里,在上面写下编号,说还是先拿回局里化验一下。
“警探,” 我开口,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不少,“这个……能不能给我带回去?”
格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回头看着我,像是在估量面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多大的野心。
“理论上来说,证物属于新泽西。” 他顿了顿,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又势在必得的笑容:“但你知道的,凡事都有例外——”
现在,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第14章 . 别看我只是一只羊
“你就这么想让我去你家吃饭吗?” 我无奈。
格雷愉快地点点头,说只要吃了他的烤羊排,大家就是朋友,样本也就是我的了。“成交?” 他向我伸出手,既好笑又有点烦人。我还是握了上去,这人不坏,甚至比不坏还要更好一点,但我并不觉得我们能当朋友,他看起来也实在像是会把取样扔在车后座就再也想不起来的糊涂蛋。
我当然得把样本带走。
走出大楼,午后的阳光刺眼,我们在门外停了停,让在昏暗里泡久了的眼睛慢慢适应。一片混沌之中,我听到格雷的声音,“陈警探,你的朋友……没事吧?”
我睁开眼睛,路易背对着我们蹲在不远处的草坪上,一下一下地刨着地面,挖出来的土已经在他脚边堆成一个小丘。
“朋友,在抛尸呢?” 我走过去,路易的手指陷在泥土里,指甲缝里已经满是黑泥。
“差不多,” 他没抬头, “刚才倒车的时候,压死了一只松鼠。”
“我的天……” 格雷轻轻吸了口气。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坨干瘪的黑紫色毛团摊在地上,连着条毛茸茸的尾巴,旁边拖出一条轮胎形状的深色痕迹。
没有人再讲话了。
“有没有可能,它本来就死了,” 过了一会,格雷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只是压到了它的尸体?” 说罢,他冲我使了个眼色:“它看起来死了挺久了,对吧,陈警探?”
“骗不了他,他是侦探。” 我小声对他说。路易听到了,投来一个“我都不想说你”的眼神。他朝那只松鼠走去,试了几次都不敢把它从地上抱起来。我站在停车场中间,左边是刨了一半的坟墓,右边是不知所措的凶手和尸骨未寒的受害者。格雷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把口琴,吹起了《友谊地久天长》。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洪窦。我走远几步接起电话,她问我在干嘛,我说我正在参加葬礼,她愣了一下,问是不是一切都好。口琴悠扬的颤音回荡在空气中,路易终于鼓起勇气把松鼠抬进了坑里。 “我希望。” 我对着话筒说。洪窦嗯了一声,说她打来是想约我见面聊聊上次没说完的“那件事”。我说我明天有空,跟她约在老地方,路易和格雷结束了各自的仪式,对着我指了指车子,我告诉她我得走了。
挂电话之前,我又叫住她,问她还记不记得自己救过一只松鼠。
她笑了,说她当年爱管闲事,救过流浪猫、救过挂在树上的风筝,救过被小混混欺负的同学,唯独不记得有什么松鼠。“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我说,“明天见。”
我开着车子跟在格雷的车后面,路易说什么都不肯再碰方向盘,垂头丧气地窝在副驾,还依依不舍地回头望了两次。“对对对,我就是很脆弱,” 他转过头,先发制人地嘟囔起来,“你尽管嘲笑我。”
“我什么都没说啊。” 我耸耸肩,打开了车载广播。电台里放的是几年前的流行歌,节奏欢快,歌词写得乱七八槽,我调大了一点音量,格雷家不算太远,三首歌不到的距离,我们就到了。
露西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她比我想象中要高一点。我对小孩子没有什么概念,不知道六岁的小孩多大一只、应该上几年级,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格雷在厨房里忙活,他的太太还没有回家,保姆告辞之后客厅里就只剩下我们三个。路易很擅长跟小孩打交道,没过一会他们就成了朋友,和几个毛绒玩偶围在一起喝空气下午茶。他比刚刚在车上的时候活泼不少,笑容也多了起来,我偷偷松了一口气,盯着面前的电视放空了一会,直到格雷从厨房探出头来,要路易过去帮忙看下烤炉。
露西终于注意到我的存在,抱着她的玩偶往我这里移动了一点。“嗨。” 她说。
“嗨……” 我尽量挤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奇奇和蒂蒂。” 她把怀里那对松鼠递到我面前,说它们长大之后一个要当警察,另一个要当医生,就像她的爸爸妈妈那样。“那很好啊……” 我挠挠头,想着要不要告诉她那其中一只松鼠每年就要多加班几千个小时并且被拖欠好几个月的加班费。我当然没有这么说,我跟她说我曾经也有这么一只松鼠,但我分不清它是奇奇还是蒂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