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_坦坦【完结】(17)

  对,长相思。我说。

  她走向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两个玻璃杯,开酒的姿势有点笨拙。“是送你的,不用现在喝。” 我对着她的背影开口。

  “得现在喝,” 她笑,声音因为跟那瓶酒搏斗而变得紧绷,“不然等下她们回来,这瓶酒就不是我的了。”

  我走过去,见她正快速转动开瓶器,螺旋锥在瓶塞上方徒劳地打转。

  “不应该啊,学姐。”我脱口而出,从她手里拿过酒瓶,两三下把酒打开,瓶塞被拔出的时候发出的“啵”声,像是最小单位的尘埃落定,“记得吗,我的第一口酒就是你给我的。”

  寒假前的最后一节化学竞赛课,王瑞平在讲台上唾沫横飞,痛批我们是他带过最差的一届,洪窦转过身,把一只有点掉漆的灰色保温杯放在我的课桌上。在她热切地眼神鼓励下,我打开杯子喝了一小口——冰凉、苦涩、气泡充足。我瞪大了眼睛,差一点笑出声来。王瑞平指名道姓的人身攻击还在继续,我盯着他,举起杯子又喝了一大口——幼稚、顽劣、不知好歹,却又极其爽快。“往后传。” 洪窦眨眨眼。我学着她的样子,把杯子递给后座的女生,“在座的每个人都是你的竞争对手,打死敌人就是保护自己!” 伴随着王瑞平气势汹汹的动员,灰色的保温杯在教室里无声传递,后来,还有不知道哪位“敌人”的山楂片和麦丽素从我手中经过。“太热了吗?怎么脸都那么红?” 王瑞平边说边打开风扇,一阵笑声爆发在教室里,像是溢出来的啤酒泡沫。

  “还有这回事?” 洪窦有点惊讶,把酒倒进杯子里,更满的那杯递给我,“我现在倒不太喝酒,喝多了头疼。”

  干杯,她说。敬什么呢?我没有问。

  窗外传来小孩子的嬉闹声,童言童语黏糊不清,唯独几句生硬的脏话清楚地钻过纱窗,带来一股又一股的热浪。

  “秋老虎真是要命,” 洪窦指了指远处那台老旧的窗机,“家里的空调坏了,房东一个月前就说过两天来修,结果呢,马上都用不着了。”

  秋老虎,我重复了一遍,这个从来不属于热带的词汇,以及“房东”,这个17岁的高中生尚未拥有的关系。杯子里的酒已经变得温热,头顶的天花板低得不合常理,我知道我不能再喝了。

  “你热不热?” 她问我,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冰淇淋递给我,“要不要吃?”

  里面的冰淇淋已经被吃了一半,凹凸不平的表面像是一座绿色的雪山。我移开拇指,水珠从包装上的薄荷和巧克力图案上滑过,“你买的?” 我问。洪窦点点头,“剩得不多,你都吃了吧。” 她说,递给我一只塑料勺子。

  我没有接,纸罐落在台子上的声音比想象中响亮,洪窦愣了一下,手僵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把它收回去。越来越低的天花板挤压着我的意识,脑袋里那些本不该说出口的话就这样被挤到嘴边。

  “学姐,” 我看着她,拿出审讯室里的常用招式,语气恳切,眼神压迫:“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第16章 . 肉包子

  洪窦变得有点不自在,“好吧,” 她耸耸肩,“冰淇淋是我室友的。平常她们也吃我的东西,你吃完我再去买一桶补上就行。”

  你怎么发现的?怎么这么厉害?她笑。

  “我记得你说过薄荷巧克力的味道像牙膏,” 我说,“但我们要讨论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她拉开冰箱门,厨房采光有限,冷冻库的灯打在她的脸上,像老电影里的刑讯逼供——事实上,我们从来不拿强光照人,我跟不少人解释过,审讯室的光线合理、温度适宜,给饭之前还得问上一句“有没有什么不能吃的?” 有时我觉得自己像在餐厅打工,只不过没有小费可拿。

  冰箱塞得太满,洪窦把格子里的冻肉搬出来,试着腾出一点地方给那桶冰淇淋。我瞟了一眼台面上那几块肉:猪五花、牛里脊和牛腱,保鲜膜上贴着本地超市打折后的价签,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也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异样。人要是上了案板、或者进了冰箱,和动物的区别就比想象中小得多,颜色和纹理像牛,脂肪和硬度像猪,不靠专业仪器几乎很难分辨。我由着她把那几袋肉依次塞回去,料她不会蠢到把“证据”留在合租房的冰箱里,又如此大方地在人前展示,不像上次我们抓的那个女人——我有没有讲过我为什么再也不吃包子来着?

  “你觉得我有事瞒着你?” 洪窦发现我盯着台面上那一小摊血水出神。天气太热,肉拿出来一会儿就开始化冻。

  “至少你没有百分百诚实。” 我脱口而出,许亚楠的话还有露西那句没来由的“皮皮妈”在我的脑子里跑来跑去。直接问不是明智的选择,得让她自己开口,我试着冷静下来,从灶台旁粗暴地扯下一张厨房纸,把注意力放在台面的液体上。

  “哦对了,你知道吗,这不是真的血水,其实是肌红蛋白。” 我举起浸湿的纸巾,语速比平常快了不少。

  “莉莉,你是不是喝醉了。” 洪窦有点好笑地看着我。

  怎么可能,我只喝了一杯,我对她说。她晃了晃已经见底的酒瓶,没有拆穿。

  “学姐,你叫我来,我就来了。” 我假意提醒,“你得对我说实话,我才能帮到你。”

  “我们这行挺有意思的,哪怕是听到杀人供述,也不能出卖客户。” 我把握得很好,一切不过是像肌红蛋白一样信手捏来的常识,不是我的承诺,不构成客户关系的建立,像她这样不精通法条的人,当然也分不出差别。

  洪窦没有接话。

  “对了,第一次在餐厅的时候,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她问。

  我怎么认出洪窦的?理论上说,我在见她之前就已经在警局看过她的近照、打探过她工作的餐厅,我专程去找她,当然不会认错。可是,就算没有这些东西,就算只是在路上擦肩而过,我难道就认不出了吗?十二年而已,她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又不是变成了一坨碎肉,或者一屉包子。能有多难。

  “你没怎么变啊。” 我如实回答。

  “少来了。” 洪窦笑了,伸出双手在身前比量了一下,“我胖了三倍不止,脸都撑变形了。”

  她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眼前的人的确是胖了,下颌线消失,手指像排小萝卜,连那双最标志的大眼睛都因此变小了一点。

  她说她离开一中之后不愿见人,把自己关在家里,唯一的消遣就是吃东西。“也不是特别馋,但就是停不下来,什么都往嘴里塞,有时候懒得下楼,就煮一锅大米饭拌着酱油吃,一年胖了六十斤,就再没瘦过。”

  “那你现在——” 我拿过酒瓶,把仅剩的白葡萄酒倒进杯子里,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

  “好多了,” 她笑,“把胃撑坏了,就知道停了。”

  “但还是没瘦下来,” 她无奈,“这么多年了,减了又胖胖了又减,有时候看着镜子还是想问一句‘你谁啊’。”

  我喝光杯子里最后一滴酒,摆摆手说胖瘦没那么重要,健康就行,就像在聚会上敷衍那些身材走样的同事。

  “而且,你真的没变,” 我看着她,终于不再需要说谎:“我一下就认出你了。”

  跟长相倒没有什么关系。

  “是啊,你一下就认出来了。” 她喃喃地重复,望着不远处的地板发呆。过了一会,她突然抬头,失焦的视线重新汇聚在我的脸上:

  “但李予林没有。”

  “什么?!” 我皱眉,“你不是说——”

  “我说了谎。” 她轻声打断,“在李予林家见到他的时候,他根本就没认出我,不好奇,不在乎,甚至连名字都没问。”

  他当然也体面地招待了她,留她吃饭、送她回家,一切不过是出于对学生家属的照顾,至于那句“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葱了”,她承认那是她的杜撰。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说谎?”

  我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我应该要问的,我当然要问,但我还在消化这个意料之外的转折——我不应该喝那么多酒的,现在好了,我一句有用的话都问不出来。

  “因为我值得一个更精彩的故事。”

  “也是我让宏宇找李予林当导师的,他本来有个方向更合适的选择,但我想要是能走个捷径,让他多关照关照,也没什么不好。而且,我那个时候在北京过得没什么盼头,上班端盘子,下班回家做饭,我没告诉你,我其实挺期待再见到他的,像小说里写得那样,多刺激啊。”

  “结果呢,人家根本不认识我了,所以,我就美化了一下,” 她自嘲地笑了,“我也觉得改编得有点俗气。”

  不,洪窦,俗气可不会把你带到我这里。

  “他没认出你,但他的车牌可是HD0715。” 我开口,分不清是安慰还是追问。

  “是啊,” 洪窦无谓地耸耸肩,“可惜我是个人,不是一串字母加上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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