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喜欢这个安排。
新单位在波士顿东边,离我刚磨着房东用低价续租的旧公寓远了不少,这意味着我每天要更早起床。
而且,我一直听说东区的警督和我的旧上司很不对付。
“莉莉,过去之后可别对那只爱尔兰肥猪太客气。” 在欢送会上,我那一身酒气的头儿亲自证实了这一点。
无论举办过多少次反歧视培训,警局仍然是个顽固不化的地方。他们总是用最冒犯的词汇来称呼自己的敌人,有时也这么称呼自己的朋友——你几乎很难分辨。
我用了整整三年,才勉强赢得老同事们的认可。
只是认可,而非友谊。
我自然知道空降到新环境等于一切从头来过。
所以,过去两周我一直夹着尾巴做人,帮着同组的警探看监控、整理口供,尽量不出什么风头。
“爱尔兰肥猪”倒是还行,我只在会议上跟他打交道,他没有想象中肥,也不太在乎下属都在做什么。但我的直系上司贝瑟尼警佐总是莫名其妙地找我的茬。本以为作为A7唯二的女性警官,她会对我的境遇感同身受,但这反倒成为了她针对我的理由。
“我就说吧,小女生当警察,太脆弱、太不堪一击。”
下午的专项会议,我只不过是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她就不知又从哪儿冒出这么一句。
爱尔兰肥猪瞪了她一眼,倒不是替我鸣不平,只因她打断了他的案件陈述。
也不能全怪她。肥猪总有办法让所有的会议都变得冗长无聊。
会议室的空调坏了,虽然窗户开着,但一点风都没有,我撑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这次的案子:
2018年8月,普林斯顿大学化学系在读博士生朱某留下遗书,称不堪学业压力,打算携妻子在德拉瓦河上跳桥自杀。二人失踪后,普林斯顿警方曾组织多次搜救,由于河水湍急,始终未能找到尸体。
两个月后,朱某的导师李教授失联。警方调查后了解到,他在学生自杀后情绪低落,曾向同事提及不堪舆论困扰与良心谴责。
过去一年,普林斯顿警方始终未能找到更多与三人失踪相关的线索,而逐渐倾向于“自杀假设”,案件进展停滞,直到最近——
“所以呢?” 贝瑟尼再次打断,“尸体在我们这被捞上来了?”
我就算地理再怎么不好,也知道德拉瓦河根本不流经波士顿。
肥猪没有回应,继续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解释召集会议的原因:
近期,普林斯顿警方在调查另一起案件时(他用了三十分钟来介绍这个无关的案子),在一处废弃实验室的下水道取样时发现了 DNA。经过比对,确认属于朱某。这一发现让警方重新审视朱某的失踪案,怀疑当年推定的自杀结论可能有误——
“当年办案的条子可要倒霉了,” 贝瑟尼幸灾乐祸地插话,“可说到底,这关我们局什么事啊?”
“跟他一起留书自杀的老婆最近在我们这儿出现了!!他妈的!” 肥猪忍无可忍地吼了一句,油亮的脸颊涨得通红。
一直停在桌上的苍蝇闻声惊动,嗡嗡地飞了起来。
“呃……她在我们局附近开了一家餐厅。”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肥猪有些尴尬,“菜太好吃,被一个来波士顿旅行,一连去吃了一个礼拜的警员认出来了——那人正好是普林斯顿大学的校警。”
如此离谱的行迹败露,从一头猪的嘴里说出来,就显得更加愚蠢。
“太可疑了。” 几个巡警摩拳擦掌,“逮捕令下了吗?”
“没有,证据不足,” 肥猪摇了摇头,“普林斯顿警方希望我们协助调查。”
说罢,他拉过白板,把案件相关资料用磁铁逐一吸在上面。
周围立刻骂声一片,我趁乱掏出手机,在桌下打起消消乐。
并非我们玩忽职守,只是像这种明显涉及到“假死“、“跨州”、“谋杀”的惊天大案,联邦调查局早晚会横插一脚。到时候地方警局辛辛苦苦的调查结果被他们一锅端走不说,吃干抹净之后保不准还会把锅甩回来。
没人想淌这趟浑水,但总得推个倒霉蛋出来敷衍敷衍。
“这三个当事人,都是中国人啊……” 桌对面传来了贝瑟尼懒洋洋的声音,“陈警探,没记错的话,你的母亲也是中国人——”
她故意停住,像是在做什么铺垫。
我从不介意和别人谈论妈妈的故乡,那让我觉得亲切,但贝瑟尼在这个时候这么说,明显不怀好意。
“搞不好你们都认识呢。” 果然,她轻佻地得出了这个充满挑衅的结论。
我可不着她的道。
“警佐,” 我抬起头,故意用教小孩的语气,温柔地“提醒”她:“中国有十三亿人口,我们才不可能都认——”
话没说完,我注意到贝瑟尼身后白板上的照片,不由得皱起眉头。
我确实认得那双湖水一般的眼睛。
她是——洪窦。
“莉莉!” 局里的秘书突然从门外探进头来,雀跃地冲我眨眨眼睛:“你的小甜心来了!”
没有人再去关心我和贝瑟尼的较量,新的八卦显然更加有趣。
小甜心叫路易,是个私家侦探,你也可以把他理解为波士顿的福尔摩斯——他帮助各个分局破过不少案子,连我们总局长都要给他几分面子。与小说不同的是,他本人平时只接一些抓小三找遗产揪出私生子的单子。
路易今天是来指认凶手——他前几天在回家路上被人打了,我们让他来看看新抓的人里有没有面熟的。
不过说真的,他总是去戳那些大佬的痛处,我很意外他到现在才被人下手。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路易正坐在我的座位上,无聊地摆弄着桌上的摇头小狗。他面无表情的侧脸很像裘德洛——在裘德洛还没有变老、发胖以及脱发之前。就连刚抓回来的小混混都忍不住调侃一句这里是不是在拍电影。
“人找到了吗?” 我走上前去,伸手停住疯狂摇摆的狗头。
路易可怜巴巴地摇摇头,吱嘎吱嘎地转着椅子,引来一阵侧目——他故意的。
“你应该知道,不可能找到的。” 我按住椅子,他又一次去够桌上的小狗。
“你怎么还不回家?” 我忍无可忍地踹了一脚椅子,他顺势滑出老远。
“警官,” 他缓缓滑回座位,无辜地看着我,用周围人刚好能听到的音量说:“我好害怕,你能不能送我回家?”
其实有时候我也很想打他。
路易的家就在这附近不远,这是调到A7唯一的好事。我挺喜欢去那儿,为了顶层公寓里能看到海的大落地窗和无边泳池——这么想来挨一顿揍也不是完全不值得。
“哎,” 路易往前小跑了几步,回头问我,“他们还觉得我们是一对儿呢?”
“一群蠢货。”
“别这样,” 他笑出了声,“对新同事友善一点嘛。”
“我也就只跟你这么说。” 我耸耸肩。
“听说你们这儿来了个黑寡妇?” 过了一会,路易再次开口,“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
“路易,” 我打断他,“我打算去争取这个案子。”
“蛤?!” 他有些惊讶,“可是联邦调查局——”
“在他们插手之前,我就会把案子办完。” 我再次打断他。
路易停下脚步,对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干嘛?” 我瞪了他一眼。
“佩服。” 他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不愧是全波士顿升职最快的警察之一。”
“那么,低调做人的日子结束了?” 他意有所指:“我就说你最多忍贝瑟尼两个礼拜。”
“不完全是因为她,” 我放慢了脚步, “我认识那个人。”
谁?路易不解。
“洪窦。”
看着他仍然迷惑的眼神,我又无奈地补充了一句,“黑寡妇。”
十二年前,因为即将到来的奥运会,我的母亲受邀回到家乡椰港负责新体育场的设计——椰港并非比赛举办地,但到底也想沾一沾光,借盛事之名热闹一番。当时我高二,她一直嫌我中文说得蹩脚,于是借此机会将我一起打包回去“集训”。到那儿的第二天,我就被塞进了她的母校旁听。椰港一中,据说全市最好的学生都在那所学校。
洪窦是高我一级的学姐,也跟我一起参加放学后的化学竞赛班。
“所以你们挺熟的?” 路易问,“她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椰港的记忆早就随着时间慢慢褪色,我只记得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夏天。
在那个靠海的热带小城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的粘腻、潮湿。
“她是——” 我想了想,“一个不喜欢打伞的人。”
我知道这句话实在莫名其妙,我总可以说她是一个好人、漂亮的人,或是我们也没那么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