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突然想起了去学校的第一天,那个把伞塞给我,在大雨中笑着回头说自己不喜欢打伞的陌生学姐。
她的鞋底落在塑胶跑道上的水坑里,溅起一点不算清澈的水花。
“她对我很好,” 我轻声补充, “对所有人都很好。”
“所以你想搅合进来,是因为你觉得她是无辜的?”
“我想参与,” 我回想起白板上的那些资料, “是因为我觉得我能破这个案子。”
“你为什么这么有把握?” 路易不解。
我们到了他的公寓,门童拉开大门,一阵冷气迎面袭来,手臂上瞬间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还有一件事情我没有告诉你,” 电梯上升得很快,我揉了揉耳朵,“但是在此之前,我要先去见见她。”
“你自己?!” 路易惊讶,“她可是涉嫌谋杀的重点关注对象。”
他边说边用指纹开门。
“就算是,她杀的也是老公,” 我卸下腰带内侧的枪套,往桌上一扔,“我是她老公吗?”
“不是,长官。” 路易憋不住笑,他一直觉得这样的画面十分滑稽。
窗外的海面平静得诡异。
路易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看我。
“你猜怎么着?” 他说:
快要下雨了。
第3章 . 扮猪吃酸豆角炒鸡胗
申请参与调查的过程比想象中还要顺利——我自告奋勇接下这个烫手山芋,肥猪高兴得不得了。何况我刚调过来,在这区脸生,人际关系也简单,本来就是最合适的临时卧底人选。
更别说“我妈还来自中国”。
我没有提起自己认识洪窦这件事,照理说这可能会让我被排除在案件之外,但对这种人人避而远之的案子,太拘泥于程序只会让大家为难。
肥猪向我保证几个专项小组会为我提供我需要的一切支持,事实上没人在乎我在干嘛,培训只是走个过场,联络人形同虚设,我不用向谁汇报,也不能再出现在警局——从我成为警察以来,还从来没有这么自由过。
回家的路上,我买了一直想玩的射击游戏,打算在办案间歇消遣消遣。
***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
我放下手柄,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路易出现在门口,带着楼道里昏黄的光。
看久了屏幕,真实世界的色彩变得暗淡,我盯着他褪色的蓝眼睛,正觉得有趣,一阵晕眩突然袭来。
“你怎么啦?” 路易眼疾手快地上前抓住我。
门在他背后合上,房间又恢复了黑暗。
“没怎么。” 我摸索着把灯打开,往床上一横,让他自己寻找线索。
路易很快锁定了地上的游戏光碟,表情由担忧转为愤怒,“陈莉莉,有没有搞错!”
“你打《光环》不叫上我?!” 他边拉开窗帘边控诉。
出乎意料的,窗外也是一片黑暗。
“礼拜几了?”
我四处寻找手机,头一晃就疼得厉害。
“你简直活该,” 路易递给我一粒止痛药,轻声提醒, “别忘了时间紧迫——”
“我听说联邦调查局已经盯上这个案子了。”
“我没忘,” 我拆开胶囊,把里面的粉末一股脑倒进嘴里,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等它起效:“一切尽在我掌控之中。”
“我已经订了明天中午的——”
“那家餐厅不能订位。” 路易毫不留情地拆穿,“看来你这三天一点正经事都没干啊?”
“啊——” 我揉了揉太阳穴,语气无辜:“你知道的,我需要一点心理建设,毕竟那不是陌生人,是我的学姐——”
“你的演技还真让人担心。” 路易看不下去,无奈地摇了摇头。
“本来以为你有自己的计划,”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现在看来还好我做了点儿准备。”
路易的战术真诚又淳朴,他把我变成了一个推销猪肉的食品批发商。我卖的肉又好又便宜,餐厅老板没有理由不心动——不管她是不是还记得我这个学妹。
在我真正出发去见洪窦之前,他还在我身上藏了几个电影里才能看到的精密玩意儿,用来监听和对讲。
这位大侦探仍然很担心黑寡妇一言不合就在餐厅里把我砍了下锅。
更好笑的是,他觉得他能保护我。
餐厅不大,周末的中午挤满了人。
我点了一盘酸豆角炒鸡胗,一份蛋炒饭。唯一的店员忙到晕头转向,盘子摔到桌上就匆匆离开,我一边把菜汤浇到饭上,一边想着要怎么跟老板搭上话。
“鸡胗?!你们真可怕……” 路易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他把车停在不远处,窝在里面待命。
为了向他示威,我又加点了爆炒腰花、香辣大肠、蚂蚁上树和干锅牛蛙。
随着整桌的饭菜慢慢下肚,店里的客人也越来越少。我终于引起了店员的注意,她不时向我这边望上两眼,最后一桌客人离开之后,我正准备叫她,她已经转身走向后厨。
厨房噪音不小,人们聊天时不习惯压低音量,对话伴着油烟袅袅升起,我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十分钟过后,我对那位店员近期的约会生活已经了如指掌——信息量超载,如同强行被拉进被窝。
工伤,可以有很多种形式。
“对了,外面有个人一直不买单,可能是来吃霸王餐的。” 正当我越发生无可恋的时候,她突然话锋一转。
…………
“买单买单!” 我边喊边冲向收银台。
任务失败可以重来,但如果因为吃霸王餐被同事带走,我在警局将永无翻身之日。
“莉莉?”
低头翻钱包的时候,一句轻声的呼唤飘进我的耳朵。
我愣了一下,手指一滑,信用卡斜斜地卡在那里,没能抽出来。
“莉莉?”
它又重复了一遍。
声音带着记忆,又好像能击碎记忆——我突然觉得这十二年间所有的经历都不复存在,眼前的钱包、卡片,还有那只布满枪茧的手,全都不是我的。今天不过也是要去化学竞赛班的一天,放学的时间会比平常晚一点。
没有什么特别。
我抬起头,洪窦站在收银台后面,两侧的头发黏在她的脸颊上,一颗汗珠顺着脖子滑进衣领。
就好像第一次见面时的那场大雨又一次地落了下来。
“你不记得我啦?” 见我没有反应,她轻快地解释道,“椰港一中,我们——”
“我当然记得,” 我笑了笑,“学姐。”
“你一点都没变。” 她向我伸出手,“好久不见。”
我盯着汗水在她脖子上留下的透明线条,那句“好久不见”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上个礼拜我才刚刚见过,那张被压在绿色磁铁下面的近照,连同身高体重、瞳孔颜色、婚姻状态、家庭住址。
“哎呀,你看我。”洪窦的声音变得有些尴尬。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在满是油渍的围裙上擦了又擦,没有再伸出来。
我一直忙着走神,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失礼。
我赶快伸出双手,越过收银台去够她的手,然而距离太远,我只能贴着台子向前乱抓。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没礼貌,现在看上去俨然一个神经病。
“我请你。” 洪窦以为我要拿账单,爽快地摆摆手。
“呃……不用,学姐,我吃得有点多……”
胃口比以前好了不少。洪窦边看明细边笑着感慨。
“餐厅是你的吗?” 我明知故问:“生意真好。”
“不是,我哪有这个本事,” 她摆摆手,“我在这里当厨师——”
“打黑工。” 她凑近我,压低了音量。
我的心一沉。那些饭桶同事收集的错误信息让我和路易的“向老板推销猪肉”计划直接泡汤。
而且,她似乎过得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你呢?现在在做什么?”
我现在在计划着怎么抓你。我很想这么说。
“刚从法学院毕业,” 我想了想,“现在在律所实习。”
假装寻找名片无果之后,我拿过台子上的便签,把事先准备的号码写在纸上。
“学姐,我的电话,” 我递给她,“要是……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随时找我。”
洪窦笑着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一丝异样,小心地把便签折好收进口袋。
“没有需要也可以找。” 离开餐厅前,我又补充了一句。
路易的车停在路边,我拉开门钻进去,把窃听器摘下来扔进副驾的手套箱,靠在椅子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与往常不同,他今天好像并不急着问我进展如何。
“律师。” 红灯的时候,路易终于开口,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
大侦探的窃听设备果然好用。
“对。其他的办法太慢了,不如假装律师,直接套出谋杀供述。” 我毫不掩饰地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