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合法吗?” 路易疑惑,“警局同意吗?”
“你说我爬得这么快,靠得是守规矩吗?”
我看向窗外,淡淡地说。
“何况,我可没明说我是律师,我只是一个‘碰巧懂点法律’的学妹。”
“她要误会,她要讲,都是她的事。”
路易笑了。
“扮猪吃老虎。” 他说。
“是啊。” 我把椅子往后调了调,闭着眼睛躺了下去,“坏透了,对吧。”
他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你知道你为什么是升职最快的警察吗?”
“因为我破案快,而且不择手段。” 我有些疲惫。
“你这么想?” 他没有看我,手指轻敲方向盘,显然是不太认同我的答案。
“不然呢?” 我听起来没有太多耐心。
绿灯亮起,路易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扬起嘴角,比平常开得慢了一点。
***
三天之后,路易跟我坐在他家客厅的地板上,靠着沙发一起打我带来的《光环》。
“话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洪窦一直不给你打电话,你怎么办?”
他的声音在杜比环绕7.1的枪林弹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我没有回答,眼睛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
“你怎么知道她一定会找你?还全盘跟你坦白?” 他接着问。
我暴躁地连击手柄上的按键,捡起地上的火箭筒,愤怒地追着他跑。
我其实并不知道。那一切不过是情急之下的自作聪明,现在想来,好像确实有点愚蠢。
“你有备用计划吗?” 路易熟练地操控自己的角色躲到掩体后面,继续追问。
“没有。” 我没好气地说。
“好吧,” 他耸了耸肩,“如果你被警局开除,欢迎来我家睡沙发。”
我毫不留情地将他轰飞。
“哎你——!” 路易看着屏幕里飞向天际的自己,转头正要抱怨。
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个号码。
我跟路易对视一眼,他急忙把电视关掉。
“学姐?” 我接起电话。
“对了,你上次说你是律师,是吗?” 一阵寒暄之后,她不太自然地转移话题。“我刚好有件事……”
“我在律所实习。” 我不能明确承认,只好含糊带过, “怎么了?”
“是身份或者工作的问题吗?” 我试探地问,想到她上次说自己在店里打黑工。
“不是,” 洪窦语气平静,甚至还带着点先前闲谈时未散的轻松:
“是一桩命案。”
第4章 . 夫妻肺片
我跟洪窦约在打烊之后的餐厅。
餐厅是个好地方——公开场合,不容易被视为一次正式的“法律咨询”,但关门之后又足够私密,足以让人卸下防备。
假扮律师套取口供是严重的警察欺诈行为。在这样的前提下,即使对方亲口承认有罪,也不能作为抓捕或是庭上的依据。一个不小心,不但我自己会面对指控,整个波士顿警局都会一起被拉下水。
所以,我不能留下任何让法官怀疑我在“钓供”的痕迹:不明说自己是律师,不提供法律建议,也不录音。
我要做的,就是从她的话里寻找警方还未掌握的新线索,特别是可以申请逮捕令的切实物证。
当然,我没有向上面坦白这个冒险的计划。
把我招呼进来之后,洪窦张罗着要弄点什么给我吃。
“学姐,别忙了,我吃过了。” 我对着她的背影提高了音量。
餐厅不大,实在不需要用喊的,可我想不到别的办法来压抑声音里的颤抖。
我的心慌得厉害,我通常不会这样。
洪窦从厨房走回来的时候,我的左手正掐着右手的虎口劝它稳住。
“想吃什么?”她从收银台抽过一张菜单,“都有。”
单子上多了新菜,还配了图片,有道叫“咸烧白”的我以前没听过,那肉片实在油亮,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想吃这个?” 洪窦笑了出来,“你等我一下,马上就来。”
她起身,椅子腿蹭过地面的尖锐声音让我不由打了个颤。
“学姐,” 我追了上去,跟着她进了厨房,“先不急。”
“怎么啦?” 洪窦转头,温柔地提醒我:“这里脏,小心别蹭到衣服。”
“你看我,都忘了来干嘛了,” 我听上去有些不好意思,“你在电话里说有一桩——”
整块猪肉被丢到锅里,油溅了出来,油锅“腾”地升起大火。
“命案。” 我不自觉地往后躲了躲。
动作不大,洪窦还是发现了。她不动声色地往右移了一步,挡在我的前面。
“对。”
“那这个命案……跟谁有关?” 过了一会,我看着一刀一刀仔细切肉的洪窦,终于试探着开口。
“我。”
“什么?!”
我一时分不清自己的惊讶是不是在表演。
“……你?” 我向她靠近了一点,尾音拉得很长,像是在等待她收回这句话,说她只是开了个玩笑。
“对,我。” 洪窦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想到哪说到哪吧,” 我听见自己声音里的波动,“就当是随便聊聊——”
我扫了眼右后方的监控,是能收音的那种。
“我陪你想想办法。”
滋滋啦啦的油声响起,我故意把“陪”字咬得很重。
“那就从头开始说吧,” 洪窦没有察觉到异常,点了点头,又拿起菜刀,“边做边说。”
出乎意料地,她的叙述详细得诡异,别说钓供,我几乎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以至于我半夜离开餐馆,回到车上的时候,仍然没有想清楚这其中的意义。
“怎么样?” 路易靠在车座上,车里大声放着摇滚乐,他吸了吸鼻子,“好重的油烟味。”
“打包了一些宵夜。” 我心不在焉地举起手里的袋子。
“是她吗?” 他微微直起身子,伸手把音量调低。
我摇了摇头。
“不确定,还没有讲到那件事。”
“那你们聊了什么?” 路易问。
“我也说不上来那算什么。”
我看着路易,眼神仍然有些迷茫。
“还没有什么跟案件太有关的信息,但我怕自己漏掉什么线索,所以我尽量完整地讲给你听。”
“嗯。” 他点了点头。
回到路易家里,我把打包盒从塑料袋里拿出来,盒子盖得不紧,菜里的红油在车子颠簸的时候漏了一点,整个盒身都变得油腻。
我抽出几张纸巾,擦手、擦塑料打包盒、擦滴在餐桌上的油。
可我只是徒劳地把那一滩油渍摊得更开了,还蹭到了自己的衣服上。
“好香啊,这是什么?” 路易看着盒子里的东西。
夫妻肺片。我对他说。
“什么东西?!” 他显然不能理解这个奇怪的名字。
夫妻肺片。我又重复了一遍,但没有继续解释。
路易盯着面前的盒子,犹豫要不要下筷,而我收回视线,看着被夜色染黑的海面,开始复述洪窦的故事。
她在餐厅里对我说过的那些话,那些言语构建的生动画面,从我口中无意识地倾泻出来,像一道刚出锅的,过于烫嘴的菜。
我来不及等它放凉。
2017年9月7日。
洪窦到美国的第一天。
纽约海关拿着她的护照,面无表情地翻到签证页——F-2签证,发给在美国读书的留学生配偶,俗称“陪读签证”。
“你丈夫的名字?” 玻璃后面的人头也不抬地问。
“朱宏宇。”
“普林斯顿大学?” 他读出她签证上的那一行小字,看了她一眼:“你老公一定很聪明。”
“他学什么的?”
“化学。”洪窦谨慎地回答,她听说最近海关对这些理工科的留学生并不是很友善,所以面对提问格外地小心翼翼。
“这是他的i-20,” 她从透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纸质文件递上去,“他今年刚被录取,博一,两周前已经到美国了。”
海关点了点头,似乎很认可她这些善解人意的“抢答”。
“他的导师是谁?” 他让她把左手四个手指放在录指纹的机器上,随口问道。
洪窦愣了一下,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在指纹仪上按得太用力,指尖都有些发白。
“李予林。” 她轻声回答。又像是觉得哪里不妥,跟着补充了一句:“李予林教授。”
话音未落,海关已经举起印章,重重地落在签证旁边的空白页上。
“欢迎来到美国。” 他对她说。
朱宏宇没有来接她,甚至不知道她几点降落。他只是在微信上发来一串学校公寓的英文地址,让她自己查一查坐什么车从纽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