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好另一只手抓住诗吟，恳求她们不要再说了：“……”
“我还没说完呢。”表妹也笑，手往嘴边一挡，过来小声，“不过姐夫这种人，一看就能感受到，他体力肯定很好。”
春好脸蛋被脂粉盖住，热气却仿佛能透出来。
她咬唇，不信邪：“你又没给他把脉，怎么知道的？”
“看面相呀，这种说起来就比较玄学了，而且姐夫的气场很干净，一看就知道是精气足的那种人。”表妹给她分析，“这种人精神好，连轴转都不容易累。俗话说就是容易出工作狂。”
春好眨眨眼，想起从前的秦在水，这几个月是他在养病，所以整个人都松散不少。但以前他在工作上确实是连轴转，风尘仆仆的，一奔走就是很多年。
她安静：“还真是。”
诗吟：“你还会看面相呀？”
表妹得意，头发一甩：“那当然，学中医传统文化都要学的，望闻问切，望就是第一步。”
诗吟看着表妹，忽而觉得她这下巴一扬的动作，太像短发时的好好。
三人叽叽喳喳聊着，又过了半刻，春好的妆和头发弄好了。
秦在水那边也结束。
他一身黑色西装过来时，化妆师正在给她固定头纱，白纱还没放下去。
她五官白溶溶的，头发隐藏在细腻的蕾丝里。
她脸蛋似乎很是红润，是和昨晚两人交合时一样的颜色。
春好抬眼，和门外的秦在水对上视线。
秦在水扬眉，他五官成熟硬朗，背对着走廊的日光，确实是气场温柔干净，却又十分有魄力的人。
春好想着，再次不争气地咬住唇，想起刚刚讨论的，精气足、体力好等词语。
“……”她脑子里全是混乱的画面，双手扒拉头纱，赶紧给自己盖上好入土为安。
白纱垂下，两人对视的目光被挡住。
秦在水眉梢微挑。
他嘴角弯起，不知为何，被她着扒拉头纱的样子给逗笑了。
-
外面仪式开始。
秦在水回头再看她一眼，转身出去，他背影溶进光线里，看不清了。
诗吟把捧花递给她。
酒店后面的草坪上，午后的阳光很晒，场地隐没在草坪的树荫下，草坪外湖面水光摇晃。
白色的柱子、桌布，花束都是经过修剪设计的，配色也恰到好处。
宾客不算多，只邀请了两边最亲近的亲朋好友。
春好踏进阳光里，婚纱的裙摆很大，并不重，只是走起来细微晃动。
布料在光线下微微折射着亮光。
春好在红毯尽头站定，秦在水则在她道路的尽头，她抬眸瞧一眼，因为距离的缘故，他整个人挺拔清朗，站在司仪边上，像一个精致的手办。
春好捏着捧花，以为会是外公外婆，或者舅舅带她走过去，可抬眸寻找，春好视线怔住。
走过来的不是她半路重逢的家人。
村伯伯面带笑容，他明明已经穿上了最整洁崭新的衣服，可也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以及一双锃亮的皮鞋。
这些都是过时的穿扮，确实他最拿得出手的衣着了。
他像一张旧时代皱巴巴的报纸，走到她的身边。
吴书记很拘谨，目光却又苍凉怜爱：“浩儿。”
春好鼻子猛地一酸。
她伸手赶紧拉过他，“不是说晚上才能到吗？”
“凌晨就出发了。”吴书记看着她，也握住她手，“秦教授给我安排的车，机票也改了签，我刚到的。”
春好心尖颤动，她看眼远处的秦在水，摇头：“他，他都没和我说。”
“不一定能赶上，万一高速路上堵了呢。”吴书记笑，“话不能说满的。不然答应了结果到不了，你不得伤心呀。”
春好：“我不伤心的！”
吴书记看她瘦瘦高高，从前那个匪里匪气，总让他头疼的小屁孩，也出落得这么漂亮水灵了。
一晃十几年就这么过去了。
村伯伯却和小时候一样夸赞她：“我们浩儿就是漂亮，村伯伯以前没骗你吧，就说你以后是最最好看的。”
春好嘴角扬起，她从小就爱听这种话，一被村伯伯夸，她能开心一整天。
“你就当我是你妈妈。”
村伯伯眼睛有些浑浊，手也是粗糙的，像麻袋一样。
他用力捏她手，也哽咽了，却又欣喜，“你不嫌弃的话，村伯伯带你出嫁，好不好？”
春好不知为何，眼泪一瞬间涌出。
“我怎么会嫌弃呢！”她一个劲摇头，伸手抹一下眼泪。
村伯伯一瞪眼：“可不能哭。多大人了还流眼泪水，妆哭花了就跟熊猫一样了，要被人笑话的。”
春好却破涕一笑，和小时候一样硬气：“我不怕被笑话的。”
村伯伯也笑，他身材是那么矮小。她不穿高跟鞋的时候，村伯伯就只比她高一点点，她穿了高跟鞋，村伯伯便比她矮了。
北京的天空那样蓝，那样辽阔，衬得他就更小了。
或许她的父亲早已在长久的时光里变成了眼前的人。
春好坐过他的臂弯，偷喝过他的二锅头，牵过他的手……他怎么不算她真正的“父亲”呢。
村伯伯明明是西村很多小孩的“父亲”。
“走吧。”吴书记说，“高兴一点。秦教授看你哭，也要心疼的。”
春好平复一下情绪，点头：“嗯……”
村伯伯笑了，他牵了她，和小时候牵着她走在山野田埂里一样，带着她走向秦在水。
红毯尽头，司仪很有经验，说着温馨的台词缓和氛围。
秦在水没催，他远远看着她，知道她肯定哭了。
他的好好一流泪就容易变成一只小水母。
春好心脏跳着，她情绪动容，隔着头纱看着他。
男人身影在视野里清晰，他眉眼舒展，随着距离更加深邃。
阳光微微摇晃。
春好想起十一年前，也是午后。
她被村伯伯牵着来到村委会门口，陌生的男人被小孩子围着，他给大家发糖果，村委会的笑语、风声，他的声线，像上辈子的事，却又仿佛发生在昨天。
十三岁，她看见了他；现在2019年了，她二十四，目光仍没从他身上移开。
秦在水站在光影里。
他西装板正，系的也不是领带，而是领结，一个黑色的蝴蝶结在衣领中央。
春好看见他的胸花。
不是常见的新婚款式，她隔着蕾丝头纱，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胸花是金黄的，被红色的丝带和金色的装饰绑在一起——是她当年送的银杏花。
“秦教授。”
吴书记带着她走近，没说那种，人交给他了要好好待她这种俗套话。
这话在他们身上不管用。他们一直都在好好待对方。
吴书记深知秦在水为春好、为西达付出了多少；也知道春好有多喜欢他。
村伯伯：“后面就好好过日子。有时间了，回西达看一看。”
春好点头。
吴书记又转向秦在水：“浩儿从小一个人惯了，有时候脾气不好，要是话说快了说密了，秦教授不要生她气。”
“您放心。”
秦在水垂声，他看向春好，“她脾气好不好我都喜欢，话密，话快，只要是她，我听着都高兴。”
他爱她小声咕哝的样子，耍性子的样子，狡黠得意的样子。
他都喜欢。
春好看他眼底清黑含情，他嘴角勾着，深深款款。
吴书记心里感慨而不舍，他又转向春好：“照顾好自己。”
春好吸一下鼻子，“嗯”一声点头。
村伯伯把她手放到秦在水手心里。
秦在水握住她，和从前很多次一样。
村伯伯眼睛模糊，他拿了手帕擦一擦，后面是他们小两口的时间，他没再多言，下了红毯。
秦在水瞧着她，抬手隔着白纱抚摸她脸蛋，指腹拭一下她眼角的泪珠。
春好胸腔一软，莫名被他这份温柔包裹住，她歪头，脸蛋蹭蹭他手心。
秦在水更加深情，他上前一步，两只手都捧住她脸。
薄薄一层蕾丝，显得她更神秘柔美。他有些爱不释手，春好也心跳怦怦，两人目光相缠。
“新郎不说点什么吗？”司仪插话进来，“不说话就亲上了？不符合流程啊，哪有这样的。”
下面笑声浅浅，大家都很少看见这样的秦在水。
秦在水被调侃，也不心虚脸红，他不看任何人，只看她。
他一辈子没怎么和女生相处过，回头一看，相处时间最长的，还是他的妻子。
他们认识十一年了，人要是能活一百岁，这已经占十中之一了。
他大她十三岁，但这也没什么不好。
命运就奇妙的，他见证她长大、毕业、工作；她也见证了他从西村回到北京，他每一分成绩、每一缕伤痛，都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