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好看完,眼睛模糊起来。
她独自坐在后座,不知为何,潸然泪下。
她抬手轻拭眼泪。
抬头,外面北京天空依旧湛蓝,不算高大的楼房胶片一样飞速闪过,夏日里,树木深绿,一切蔫蔫的,却又热烈蓬勃。
春好又自顾笑一下,胸腔翻涌,她舔舔嘴唇,将便签纸收好放进信封。
从首都机场先回家,她换了礼服再去酒店,春好在宴厅门口下车。
有人看见她,喊一声“秦太太”,也有曾经环科上下游的厂商,依旧喊她“春好顾问”或者“春好老师”。
春好看见这么多人,又想起村伯伯,她赶紧快速擦一下眼角,扬起笑容招呼宾客。
秦在水在贵宾室和人说话,他依旧带着那个银杏叶的胸花,估计在谈事的缘故,他神色专注,是工作中惯有的严肃。
但婚礼的气氛已经冲淡了,钟栎和蒋一鸣都在,还有几位明坤的股东、副总以及合作方,男女都有,一群人西装革履的,坐在白皮沙发上聊工作。
大家现在喊秦在水,也是恭恭敬敬一句“董事长”。
春好进来的时候,秦在水正在翻着茶几上的文件,听身边的人讲工作。
边上的钟栎最先看见她,起身喊了声“嫂子来了”。
大家见状,也纷纷起身,“秦太太。”
春好心绪还没完全平复,她脊背绷着,看一圈大家,点点头“嗯”一声。
秦在水听见她僵硬哽咽的声音,抬眸去看她。
春好脸色无虞,只嘴角紧绷着,带着点强撑的笑容。
春好礼貌:“大家聊,不打扰你们,我就先去休息室了。”
她伪装得好,没人瞧出她的不对劲,众人“哎”一声,依次坐下。
春好又无意识地看眼秦在水的方向,她眸光水润;秦在水只一眼就知道她肯定哭过了。
春好抿唇,匆匆去了隔壁的休息室。
厚重的大门阖上,大家又回到开会的状态里。
边上一个副总继续说话:“董事长,八月份的项目数据……”
秦在水听了几句,开始走神。
“董事长?”副总得不到回应,他轻喊两声。
秦在水反应过来,“抱歉,失陪一会儿。”
“大家先聊。”说着,他起身扣好西装扣,长腿绕过茶几,也消失在门口。
“秦总真是有家室了。”大家看着阖上的门板,瞠目结舌,以前的秦在水从不会议中途离席,“我们还没聊多久呢,秦总就跟着老婆跑了。”
钟栎则悠悠喝口茶:“你们也不看看今儿什么日子。几个股东赶趟儿似的,人家夫妻还在办婚宴呢,你们一上来就聊工作。”
他扯扯嘴角,“还真是秦总负责任,愿意结婚的时候还处理工作,和你们聊上几句,要是我结婚,你们哪凉快哪待着。”
话落,几个股东汗颜,“是,是。”
秦在水出了贵宾室,推开隔壁的房门,他就见她站在窗边,拿着抽纸擤鼻涕。
他轻轻阖上休息室的门,走过去瞧她脸。
刚刚离得远,他只能瞧出她情绪不对,现在人就在眼前,他看见她微红的眼角,睫毛也湿漉漉的。
秦在水不知发生什么事了,她不是送吴书记去机场了吗。
他低问:“怎么还哭了?”
“没有。”她摇头,看见他担忧的目光。
春好冲他一笑,她就刚刚在车上的时候没忍住鼻酸,现在都好多了。
她声音带着点闷,重提离别,春好想起信上的内容,依旧情绪翻涌:“送村伯伯走,他还专门给我写了信。昨晚散场那么晚,他眼睛又不好,还在酒店给我写那么多字。他年纪大,还怕我担心生气,走之前才塞给我。”
春好说完一番话,她从口袋里拿出吴书记的信。
秦在水接过,先征询她:“我也能看?”
春好点头:“能啊。村伯伯写的,你当然能看。”
秦在水这才打开信件。
他看见吴书记写的内容。
他放下心,又心疼又好笑,低声哄她:“怎么这也掉眼泪。”
春好吸吸鼻子,嘴巴依旧很硬,“我没掉眼泪。”
秦在水瞅她一眼,抬手食指刮一下她泛红的鼻尖:“你这鼻音,还叫没掉眼泪?”
春好一噎,她破涕一笑,拿下他逗猫儿似的手指。
她把他的手攥在手里,立刻为自己正名:“我是感动哭的好不好。”
她说完,又补充一句:“我没那么容易哭。”
“噢?”
秦在水淡笑看她。
春好:“……”
她嗔怨地瞪他一眼。
秦在水看她这小眼神,背着手迁就地俯身,凑近她耳畔:“跟个水母似的。”
春好一愣,懵懵的:“水母?”
“……”
秦在水眉梢微动,才发现自己被她带着,说漏嘴了。
“没什么。”
他直起身,清咳一声,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春好奇怪:“什么水母啊?”
她不知道这是暗号还是什么,“水母不是动物吗?”
“是动物。海里的。”
秦在水简略划过,他试图蒙混过关。
春好脑筋转得飞快,她慢慢回过味来:“你是说我是水母?”
秦在水张了张嘴,否认:“我没说。”
“是吗?”
春好跟着去看他,怎么觉得他也在嘴硬呢。
秦在水将手里的便签纸挨个叠好放进信封里。
“你的信。”他转移注意力,“吴书记给你了,你就好好留着。”
“肯定留着!”春好成功被他带跑,不再专注水母这个说法。
她拿回信封,往胸口贴了一下。
春好看着窗外,酒店草坪辽阔起伏,树丛一簇一簇,几个园艺师拿着机器在推草坪,远处湖水在阳光下闪烁。
她深吸口气,跟汲取力量似的。
“秦在水。”
她忽而喊他。
“嗯?”
春好抬眸,眼睛像水洗过的黑玻璃珠子:“我感觉,我也是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父亲的,对不对?”
她也是有一个,一直垂爱她,心疼她,为她打算的“父亲”的。
秦在水嘴角弯起,瞧着她:“不仅如此。”
他说:“你也会有个好伴侣。”
春好心里一软,她笑话他:“你在夸自己?”
秦在水却说:“是夸我们。”
他低头在她唇瓣上含吻一道,将人带进怀里:“因为我也有个好伴侣。”
-
婚礼之后,两人生活固定下来。
其实和结婚前没太大的差别,他们依旧忙着自己的工作。
上午一块儿上班,先送春好去大望路,她进写字楼,秦在水才去国贸。下午要是都没应酬,秦在水会来环科接她,两人一块儿回家。
春好偶尔出市内外勤,她要是在国贸这边见客户,中午就去明坤和秦在水一块儿吃。
两人错峰去明坤的食堂吃,或者点了餐送到他办公室,两人在办公室吃,吃完她再离开去见下午的客户,秦在水则继续后面的安排。
他给了她自己的闸机卡,春好畅通无阻,高管电梯也能用,他办公室的门也能刷开。
工作之外,春好去学了开车。
她之前都没想过学这个技能,大学时她一心都在学习上,也没什么闲钱。后来进入环科,每天都忙,更没时间去学这些。
那时她对生活感到无望,只能埋头迎风往前跑。
也不觉得自己以后会买车,因为买了也不一定摇得到车牌号。
但现在,环科在参与西北的几个大型政企项目,几轮招标下来,环科靠着最新发布的工业净水专利,中了甘肃一个水电站的项目。
环科后面势必要去一趟甘肃,具体时间还没定。
如果要去,大概客户公司会给他们配车方便出行,现在不是从前,春好不再是实习或者刚进公司的新人。
这次出差,她大概也要带实习生了。去的又是大西北,开车这种基本技能,她一定得会。
春好报了加急课程,一个月内拿了驾照,只是拿到驾照后,就没再练手。
这日,两人中午在明坤吃饭。
饭菜是秘书从食堂打包上来的,春好在国贸这边见客户,来他办公室蹭饭。
秦在水想给她买新车,让她拿着开。
春好立马摇头:“不行不行,我要开旧的。”
开玩笑,她新手一个,新车不得上路就刮坏,到时候不仅自己修车花钱,还得赔别人钱。
她一个月工资没焐热就得搭进去。
秦在水:“那家里的车给你练手。”
春好点头,伸出一根手指:“这可以,要破一点的,最好刮坏报废也不心疼的那种。”
“我这儿可没破车。”秦在水悠悠绕她,手里在给她剥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