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想,这也算是邓执宋的经验之谈吧?
毕竟他也一直致力于自毁名声,以逃避婚事。
有他这成功案例在前,付明宛心头一热,想立刻照葫芦画瓢,试它一试。
邓执宋却说:“男子行此策,世人多是赞誉之词,可若由女子作为,难免会遭口舌非议。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宁小姐还是要慎重才行。”
付明宛却一摆手,止住他的劝阻:“不,我觉得可以一试。”
又问:“可我要怎么追你呢?”
邓执宋想了想:“我每日退衙,都有不少女子夹道相应,你可以混迹其中。打扮得出挑些,再高声自报家门,天下的舌头自会替你奔走相告,怕是用不了一日便街知巷闻了,何愁衡王殿下听不到?”
“妙哇!”付明宛当机立断,“那我改日得空了去践行一下。”
邓执宋微笑说好。
月娘偷偷瞧着他们聊完了,这才将馎饦端了上来,放至邓执宋面前,又问付明宛:“宁小姐不吃点什么吗?”
“我刚吃了一顿,饱的要命呢。”她笑眯眯地看向邓执宋,“我看着邓大人吃。”
“你这样盯着我,会害我吃不消。”邓执宋抬头朝月娘说,“你领宁小姐去后厨逛逛吧。”
他今日带她来,就是怕她心里难过,又不肯与人言说,便想着让她同月娘团圆,好解些郁气。
团圆之意图虽被齐愿误打误撞地抢先了,但这会儿看过去,付明宛见有机会与月娘单独相处,依旧开心得不得了,立刻牵着她去了后厨。
邓执宋拿勺子搅拌着碗里的馎饦,轻笑了一下。
后厨中,月娘煞有其事地为她介绍了下馎饦的制作流程,付明宛非常捧场,夸赞连连。
月娘四下望了望,见无人注意她们,才低声试探:“宁小姐,虽然这么说有些冒
昧,但……但你的神态太像公主了,你……是吗?”
这话别人听着或许会觉得奇怪,付明宛却猛地一怔。
紧接着眼眶一热,鼻子一酸,顿时留下两行清泪。
才见第二面,银盘就认出自己来了!
什么男人不男人的,还得是好朋友才行啊!
她拼命想点头,想应一句“是”,可身上禁制犹在,开不了口,只好含泪回她一句诡异的:
“你猜。”
“……”月娘小心极了,“我猜……你是?”
她绞尽脑汁来了一句:“你未必猜得不对。”
双重否定表肯定!
显然,月娘能听到这句话,因为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其中泛起惊喜的水光:“公主,你果然是公主!你真的又活过来……”
付明宛赶紧捂住她的嘴巴,回头望了堂中用膳的邓执宋一眼:“嘘,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月娘赶紧压低声音:“邓大人不知道?”
“当然了,”付明宛说,“叫他知道还得了?你千万不准跟他讲。”
本来说了也没什么,但昨日那一吻之后,再说就有些尴尬了。
月娘又问起了她是如何重生的,但这事儿仍说不得,她只好道:“哇咔咔,本恶鬼法力无边,换个身份易如反掌嘛!”
真好,瞎扯淡是没有禁锢的。
她拉起了月娘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这是我自己的身体哦,你摸摸看,滑不滑溜?”
月娘赞叹:“滑溜,滑溜!原来公主你长这样子!”
忽而想起什么,回头望了邓执宋一眼,这才小声问:“话说,公主,你有去找过驸马没?”
付明宛沉默了半晌才说:“见了,断了。”
月娘怔住:“断了?”
“嗯!”她叹道,“论我如何霸王硬上弓,人家宁死不从,能怎么办?算了吧。”
“这……”
“别担心,你家公主好的很,”她拍拍月娘的肩膀,又笑道,“不对,现在我不是公主了,你就直接叫我明宛吧。”
可月娘听不到她的后半句话,只问:“不叫公主,那叫什么呢?”
付明宛气得跺了脚地——就因为我跟福奚同名,连名字都不能说?!
她无奈一扫,见案几上搁着一个碗,随手拿起:“叫我小宛好了。”
“小宛?”
“嗯,小宛!”
第74章
每日散衙,多在申时末,百官自东华门鱼贯而出。
宫门口车马辚辚,却不似往日般分散离去,而是争先恐后赴上同一条路。
行至街市,路两侧立了许多少女,眉眼含春,见马车过便轻掀罗帕,高声呼唤。
付明宛今日特地告了假,混迹于人群之中,打算践行一下邓执宋给她出的主意。
她心道,跟线下追星没什么区别,这不就是“偶像的下班路”嘛?
少女们大都以薄纱、帷帽半掩羞面,不敢让人识出身份,独她妆扮得亮眼,惹人纷纷侧目。
她肩披轻薄绿帛,下著石榴红绣罗长裙,蛾眉之间点着金箔花钿,嘴角两点面靥让脸上带了点笑模样,明眸剪水,云鬟堆翠。
踮着脚张望,可行过许多马车,皆帷幕低垂,看不见半分人影,也不知哪一乘里坐着邓执宋。
身旁一小妹打量她,见是生面孔,笑着搭话:“你不知道哪辆是邓大人的车吧?”
付明宛点点头。
“邓家的马车要么是墨漆描金、璎珞珠帘,要么是朱红雕花、竹木车帘,车辕上缀着白玉环,拉车的不是河卢高马就是雪布骏马,你以后看多了就能分辨了。”小妹如数家珍。
她长见识了,赞叹:“眼力了得!”
小妹摆手谦声道:“此路平日里挺冷清的,找起邓家的马车来并不难。今日是因有宴会,官员们都驶往广云阁去了,这才拥堵了些。”
“宴会?”
“嘘……我哥哥告诉我的。”小妹小声说,“邓大人这两日新得了五品礼部协仕郎的职位,刘祯刘探花则升至鸿胪寺少卿,同僚们特地设了宴,为他们俩饯行贺喜。”
付明宛闻言一愣:原以为邓执宋入仕不过是玩票性质,打发时间而已,怎么还升上去了?
她那便宜爹宁骏,好像是从六品的礼部郎中……
这么一合计,邓执宋岂不是成宁骏的顶头上司了?
决定了,她一定要跟邓执宋好好相处,好让他多折磨一下宁骏这官油子。
街上车马如织、人头攒动,她吼几嗓子邓执宋的名字,未必能有人听到。既然今日有宴,她干脆转了念,打算去酒楼下面吆喝去,叫宴上众人都听一听自己“痴缠邓郎”的事迹。
遂转身去路边小摊吃了碗凉面,随后像饭后消食的闲人,悠悠然溜达到了宴席所在的广云阁。
广云阁对面,车马首尾相接,沿河停了一溜。河畔的少女们也不算少,皆是闻风而来。
好心的少女为她指明邓执宋所在的厢房,巧了,房间正好临街,且露台仅以珠帘掩映,隐约能听见厢内说笑饮宴的动静。
看来自己在此处高声一呼,他们也必能听见。
付明宛环顾四周,看见身旁有一块高大的青石,想着立于高处必能引人注目,便挽起袖口,双手抠住石缝,手脚并用地攀了上去。
而此时此刻,厢房中正举杯碰盏,笑声一波接一波。
季存惠无意赴宴,是被硬拉来的,他浅酌两杯后,便借口纳凉,远离了人群,来到露台的小桌上,一人独弈起来。
棋行到僵局,正思忖着,余光里忽然蹿出一团火红。
他微微侧过头,从珠帘的缝隙里望去,竟见楼下有一少女脚踩青石,正像小猴子般费力地攀爬着——
宁禧?
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他有些恍惚。
这刹那的间隙似乎被抻长,喧嚣的人声、风声统统被拉去远方,只留她一人在这里。
分明是遥遥望去,却似乎能听到她细细的喘息声。
他本该移开视线的,可那道身影太过扎眼,还是让他怔然凝视了良久。
久到他竟未曾发觉,浅笑已自顾自地爬上了唇角。
可等她稳住身形后,却迫不及待地,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邓执宋!邓大人!”
季存惠脸上的表情倏然僵住,如被风吹熄的烛火。
脚步声响起,邓执宋从屋内踱至露台,扶栏停下,目光亦投向外头那抹纤影。
“还请驸马放心。”
听见她仍在呼喊着自己的名字,邓执宋扭头看向季存惠,唇角挑起一抹弧度:
“宁小姐今后不会再缠着你了。”
季存惠闻言,眉间隐隐蒙上一层阴翳,喉头微动,却没有说话。
邓执宋在他对面落座,拾起一颗白子,漫不经心地将其点在棋盘的咽喉之处。
一声轻响,死局顿破。
季存惠看着那枚白子,沉默良久,方问道:“邓大人特地邀我赴宴,所为何事?”
两人虽有旧交,但一个是公主驸马,一个背着仰慕公主的名声,二人之间总是有些隔阂在的,自公主香消玉殒后更是很少碰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