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执宋执壶替他续茶,热气氤氲而上,将那张含着笑意的脸遮得虚虚实实。
只听他温声道:“上次在怜楼,叫你撞见……咳,执宋实在羞愧,便想着当面赔个不是。”
“无妨。”季存惠不想忆起那天的事,淡声截住话题。
邓执宋偏不依
不饶:“我知道宁小姐曾对你有些情意,如今她虽说只倾心于我,可我仍是不大安心,所以想知道驸马对她是如何想的?”
“我与她已无瓜葛。”
“真的?”
“千真万确。”
“我就说,驸马心系公主,怎么会与其他女子纠缠不清呢?”邓执宋舒了口气,举起茶盏朝他敬去,“那就多谢驸马的成人之美了,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季存惠端起茶一饮而尽,企图冲破喉间的滞塞之感,却无济于事。
抬手时衣袖滑落,露出一小截苍白的手臂,狰狞的疤横卧在阴影处,叫邓执宋的目光一凝。
他状似无意地问:“驸马的胳膊上怎么了?”
“赴任路上,遇到了山匪截道。”
“山匪?可报官没?”
“没什么大碍,也就没报官。”季存惠不动声色地将衣袖往下拉了拉。
邓执宋又抿了口茶,笑意凉薄:“我那儿有上好的雪参膏,淡痕生肌最是有效,改日遣人送到你府上。”
“小伤而已,不必劳烦。”
“可这疤痕不消,叫人看见了,再心疼、惦记起来,就不好了。”
季存惠听懂了他话中深意,淡然回了句:“宁禧已见过了。”
“哦?她可有说什么?”邓执宋摩挲杯沿的指尖微顿,忽又自问自答,“不过就算她说了什么,驸马也不必挂怀。她天生菩萨心肠,就是见到街边的猫猫狗狗受伤,也会怜——”
季存惠忽然浅笑了一下:“我们的事,邓大人还是不知道的好。”
“……”
邓执宋敛眸缄默片刻,才恢复从容姿态,展颜道:“也是,不过是些前尘旧事而已。”
。
广云阁楼下,付明宛扒拉着大石头,喊得嗓子快冒烟了,有气无力:
“邓执宋,邓执宋,我们喜欢你……”
啊,追线下好累。
她这种低精力人士,果然更适合躺在空调房里屏幕追星。
她喊了这么久,也跟周遭人都报过一遍家门了,也不知能不能传到付瑜的耳朵里去。
忽闻下方的小姐们骚动起来,她喘气的功夫低头一看,邓执宋竟不知何时已站在旁边,正抬首看着她。
他眉眼含笑:“才喊了这么一会儿,就没声了?”
付明宛一愣:“天还没黑呢,你们这就散席啦?”
“没意思,不吃了。”邓执宋朝她伸出手,“下来吧,我接着你。”
刚要把手搭上去,却瞥见周遭少女们眼睛瞪得溜圆,目光如炬,付明宛赶紧拒绝:“不用了!我自己爬下来就好!”
她正欲抽手,不料被邓执宋一把扣住了腕间,他五指一收:“跳。”
付明宛重心不稳,只好纵身跃下,红裙一蓬,在湛蓝天幕下绽开。
邓执宋控制着力道迎她过来,另一只手顺势托住她的后腰,将人稳稳当当接入怀中。
相视的刹那,她在他眸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一刹那失神后才小声抗议:“做什么?这么多人看着呢,我可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有人看着更好。”
邓执宋朝楼上瞥了一眼,并没有放开付明宛的手腕,手指反而向下探,强势地挤进她的指缝,牢牢扣住了。
随后低头朝付明宛笑了笑,说:“跟我跑。”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就将她拽入了漫天霞光之中。
步履不停,青石板吱呀作响,惊起一路落花。
半刻钟后。
大榕树旁。
红裙子的少女大口喘着粗气,红官袍的郎君则弱弱扶着树,弯腰咳个不停。
付明宛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他拍背:“你这病秧子,拉练我做什么?”
“咳咳……咳……”
她曾见过邓执宋裸露的上半身,分明有肌肉的轮廓来着,但如今看来,那些线条虽然赏心悦目,却一点儿也不实用。
她递过去一块帕子:“小心点,可别吐血了。”
邓执宋拿帕子掩住口鼻,好一会儿才止住咳嗽:“想带你去长淮街。”
“长淮街?”
“衡王受封了云麾将军,统领帝城戍卫,辖十六主街的防务。长淮街上巡逻的戍卫最多,只要你随我去逛一圈,衡王定能知晓……”
邓执宋边说,边垂眸瞥向帕子,忽见上面洇开一抹猩红,不由得怔住了。
姜尤说过,他目前的身体不会再出岔子了,怎么这会儿却见血了?
正惊疑着,忽见付明宛看了看帕子,又看了看自己的脸,不由得笑出声来:“邓大人,这才跑了几步路,你怎么还流鼻血了呀?”
他伸手一抹,人中果然有血。
付明宛指挥他:“快低头!捏住鼻子!”
他疑虑:“不是应该抬头吗?”
“听我的,我这可是科学方法。”
邓执宋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不过还是乖乖照做。
又将手帕塞回她手中:“我瞧不见血的位置,你帮下我。”
付明宛无奈凑到他跟前,一手扶着他的下巴,一手执帕子,仔细擦拭着他脸上沾染的血迹。
被他灼热的视线烧红了耳根,她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重了几分,嘟囔道:“别老是对我放电。”
“放电是什么?”
“没什么。夸你好看的意思。”
邓执宋闻言轻笑:“你喜欢我的脸吗?”
“喜欢啊。”付明宛的回答相当干脆。
有哪个画画的不喜欢三庭五眼周正的美人呢?
不过她又补了句:“你的脸,在我这里能派第二。”
“第一是谁?”
“小虞。”
“……”
见他似乎有些不爽,付明宛赶紧安慰道:“不过她是千挑万选出来的花魁嘛,美成那样,情有可原!在良家子的小类里,你还是排第一哦!”
……
其实并没有起到什么安慰作用。
第75章
和邓执宋在长淮街来回逛了三圈,与巡街的戍卫们打过不少照面,付明宛这才开心地回了家。
谁料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付瑜那边仍是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她闹得动静这么大,宁骏自然知道了这件事,大发雷霆一顿。可左等右等都不见付瑜有反应,他拿不准付明宛到底还能不能进王府,不敢轻易得罪,便也偃旗息鼓,不再提了。
而对于将优越感当饭来吃的宁萱来说,见她这副自毁前途的模样,得意的很,一口咬定她是因为自己抢走了钱基,才这样发疯。
钱基则隔三差五就要自作多情一下,摆出一副风流郎君的姿态,只要宁萱不在就会溜到付明宛身边来安慰她。
付明宛:……你们开心就好。
不过她也没有忍耐太久,因为宁兰的新药终于做好了。
而邓国公府的金蟹宴也如期开席。
宁府上下忙作一团,付明宛桌前更是被首饰堆得满满当当——累丝嵌红的、鎏金烧蓝的、鸽血点翠的,彩光熠熠,晃得人眼花。
这些贵重物件平时都是锁在库房的,但如今正是需要装点门面的时刻,秦姨娘这才依依不舍地将其端了出来。宁萱喜欢娇俏精致的玩意儿,被她嫌弃的那些大红大紫的、过时的款式,则送去了宁兰和付明宛的房间里。
付明宛倒是乐见其成。
一向素面朝天的她,今日却主动将牡丹金簪插入发间。抹上朱红的口脂,又拿黛粉在眼周晕出烟熏感,最后在眼角点下一枚痣,让这张冷感的脸显出几分带刺的艳丽。
今日对她而言,犹如熹妃回宫、林品如回家,她实在手痒,忍不住画了个气势逼人的妆。
而宁兰也不遑多让,身着月白罗衣,披雪色鲛绡,青丝半挽,斜插一支素银步摇,行动时如踏云而来。
二人一登场,倒把清新脱俗的宁萱衬得颇寡淡无味。
她按下心头不快,讥笑出声:“二位姐姐这穿的是什么?咱们是去参加宴会的,不是去唱戏的!”
宁兰却说:“哦?说不定今日邓家还真有场大戏呢。”
宁兰很少对宁萱笑,但今日却这么做了。
她心下有些不安,正要反唇相讥,却听宁兰笑道:“不过妹妹放心,这出好戏里,你我都是坐上宾。”
秦姨娘帮腔:“不过参加个国公府的宴会,瞧瞧,你二人竟这般隆重打扮,倒显得我宁家小门小户,没见过世面似的。”
“既然姨母常见这世面,不如不去?”付明宛说。
秦姨娘哑了哑声,刚要反驳,却见宁骏挺着肚子,迈着方步,乐呵呵地来到她们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