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打扮得也颇风骚,宝绿色锦袍以金红丝线绣着暗纹,头上特地别了金冠,胡子也用心打理过了一遍,
像是缠着彩灯的圣诞树。
他先是扫了一眼宁兰,满意极了:“咱家兰儿落落大方,跟仙女下凡似的,想来能叫那些个自诩风雅的郎君,也得瞧花了眼去。”
又看了眼付明宛,眼神却略带迟疑:“打扮这般华贵,生怕旁人不知道你嫁到王府去了?”
待到目光落在宁萱身上时,他脸上的笑意顿时淡去,略带不满地皱了眉:“穿这般素净是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宁家给女儿买不起钗子。”
宁萱面上一白:“那、那我这就去换……”
不料侍从远远望见人齐了,从马车处奔了过来,殷勤笑道:“快到时辰了,老爷,还请上车吧。”
宁骏闻言,不耐烦地朝宁萱摆摆手:“早干什么去了?上车!”
他走在前面,几个女人则跟在后面,付明宛忽然回头,随手摘下一根金簪朝她递去,笑道:“妹妹带上吧,免得寒酸了。”
宁萱的脸“唰”地一下冷了下来,她直接打开付明宛的手,金簪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谁要你施舍!”
宁骏听见动静后看过来:“宁萱!你姐姐可是要入王府的人,你怎么敢如此放肆!”
“爹爹,没关系的。”付明宛扮作温婉地回复完宁骏,扭头又朝宁萱低声道,“妹妹,看来你苦心积虑筹划来的钱府正妻的位置,在爹爹眼中,还是比不上王爷的妾呀?”
“宁禧,你少得意了。”宁萱不肯放下倔强,扬起了下巴,“萧王殿下如日中天,你以为跟着衡王,未来会有好日子过?别做梦了,怕是你死都没个全尸!”
不过付明宛耸耸肩,表示自己并不在乎,一蹦一跳地跟着众人走远了。
宁萱觉得宁兰和付明宛最近不大正常,今日更是发了大疯,竟然出言挑衅她?
一定是她抢了她们的男人的缘故,她们嫉妒极了。
一定是。
宁家准备了两辆马车,前头坐着宁骏和钱姨娘,后头坐小姐们。
但宁萱今日从姐姐们那里受了气,死活不肯与她们同乘,撒着娇钻进了第一辆马车。
这倒给宁兰和付明宛了独处空间。
宁兰从袖中摸出两个素白的小瓷瓶,递给付明宛了一个。
付明宛接过,将它拎在半空,手指轻轻晃动瓶身,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换成粉末了?”
“嗯,无色无味,下入酒中,可保神不知鬼不觉。”
“倒多少?”
“一半就够用了。”
“那祝我们的计划顺利。”
“顺利。”
二人使药瓶轻轻相碰,宛若碰杯,相视一笑。
马车行驶了一盏茶的功夫,车速放慢,最终停了下来。
侍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老爷,邓国公府到了。”
掀开车帘,只见路边已停满了马车,一派热闹景象。
宁家的车停在了最末尾,一大家子下车后一路疾行,用了好久才踱步到了邓国公府门前。
跨进府门后又走了许久,这才柳暗花明,到了园中。
各色菊花争奇斗艳,阵阵清风拂过,沁人心脾。各家大人携妻带子,盛装出席,或在菊花丛中流连,或在水榭边谈笑风生,园中气氛盛大而热闹。
宁骏脸上带着油滑的笑,一路与相熟之人寒暄。
目光一挑,见邓执宋鹤立鸡群般立于不远处,他心头不由得一紧。
邓执宋同样也看见了他。
不知怎的,他忽然告别众人,迈步朝宁氏一家走来。
宁骏见状,连忙压低声音,警告付明宛:“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别在邓执宋跟前再丢人现眼了,听见没?”
邓执宋是谁?邓国公的嫡子,更是他新晋的顶头上司呀!
付明宛若敢当众犯花痴,惹邓执宋不快……
不等付明宛答话,宁骏便堆起笑脸,急忙向前迎去。
不料邓执宋却径直略过了他,转而停在了付明宛面前,笑容恬淡:“来了?”
付明宛看了眼宁骏警告的眼色,没吭声,只点了点头。
邓执宋却不打算放过她:“早知宁禧小姐会来,我就不花重金移栽珍品‘飞鸟美人’了。”
听见他这肉麻的称赞,付明宛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这时宁骏抢到邓执宋面前,替她答谢:“邓大人过誉,过誉了!”
邓执宋却歪过头,绕过宁骏对她说:“不过誉。‘飞鸟美人’在鸣夏亭旁,宁禧小姐有空可去赏一赏,是人美还是花更娇。”
说罢,他看都不看宁骏一眼,转身离去。
秦姨娘一眼就瞧出了二人之间有端倪,拽了拽宁萱,问:“你姐姐什么时候跟邓家嫡子如此交好了?”
宁萱已经很久没有跟付明宛说过话了,自然对她的近况一无所知。
她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娘,你可别小瞧了我这位禧姐姐,她心眼儿多着呢,最擅长攀龙附凤……哼,水性杨花的货色。”
秦姨娘谋划道:“你姐姐身边都是些个大人物,你偏避着她,岂不是将好机会都送到了她眼前?若她与谁亲近,你便也快去结识,莫要白白便宜了她呀!”
宁萱听得不耐烦,嗤笑一声打断:“娘,她往后不过是被王爷随意把玩的一只雀儿,一辈子锁在笼子里出不来,就这会子还能风光了!跟她抢?显得我多掉价!我以后自然有的是机会!”
因觉得被宁禧这低贱的庶女威胁,太过丢脸,宁萱没有将书院里的事告诉秦姨娘,只说自己瞧不上她。
自然,秦姨娘不觉得付明宛是个什么大威胁,在她心里,宁兰才是她们娘俩需要对付的人。
她远远瞅见了白大夫人及白宏小伯爷,连忙推了宁兰一把,让她赶快去同婆家人交际去。
宁兰今日却罕见地没有发脾气,她温顺地踱步到白宏身边,脸上还挂着讨好的笑容。
宁萱蹙了蹙眉,觉得奇怪。
往日里,宁兰不是一见了白宏就犯恶心吗?
还没等宁萱多想,就见付文君携着四五位贵女行至眼前——都是她在女学里的同窗。
她脸上瞬间堆起笑容,正要上前去打招呼,不料,付文君却目不斜视略过了她,仿佛根本没看见她的示好。
宁萱回头,看见她们在付明宛面前停下,与她客套寒暄起来。
她伸出的手尴尬停在半空,站在原地,进退不得。
女学结业前,她就察觉到众人似乎在冷落自己。当时只以为是自己成绩太过优秀,招人嫉恨,不曾想,自己最终没成为王妃,这群人却依旧不理会自己,竟还围着宁禧转起来。
而付明宛似有所感,边寒暄着,边勾起一个甜美的笑容。
宁萱素来善于逢迎,在雍州时,可是宴会上众星捧月般的人物。可到了帝城,她却黯淡无光,无人问津。
她可是未来的钱家大夫人啊!
巨大的屈辱感瞬间袭来,她顾不得体面,提裙小跑,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着钱基的身影。仿佛只有在他身边,她才能重新被大家看见,才能找回那高高在上的感觉。
付明宛则截然相反。
她与郡主和贵女们寒暄不过几句,就觉得社交能量耗尽了,于是独自一人在园中信步闲逛起来。
想起邓执宋的那句“飞鸟美人在鸣夏亭旁”,似乎是句暗示,她朝侍从打听了位置,发现鸣夏亭竟然在后院。
上一世开游园会的时候,她已逛过好几次邓府了,自然知道外人不能进后院。不过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她还是找到通往后院的甬道,朝侍从报上了姓名。
结果还真被放行了。
移步至湖中央的那座凉亭,邓执宋已在等她。
凉亭中,满地的飞鸟美人,红艳似火,随风飘舞。远眺过去,幽绿色湖泊如一块翡翠,映出花色来。
邓执宋回过头来,看到她后,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宁小姐聪明,果真找到这儿了。”
付明宛左顾右盼,生怕有人撞见他二人“幽会”,小声说:“我说过,我的身份不能暴露,邓大人不该把我约过来的。”
“放心,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能靠近我们。”
“好吧。”她坐在石墩上,提壶给自己倒了杯茶,“邓大人有什么事?”
邓执宋坐到她对面,问:“这几日,衡王那边可有动静了?”
她摇摇头:“没有。我追你的事是不是没传到他耳朵里?要不我改天再来一次?”
“皇家的消息最是灵通,更何况是那位衡王殿下,他怕是早就知道了。”
“那为什么……”
为什么?邓执宋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近日听说了一件事,还是提早告诉宁
小姐比较好。”
“什么事?”
“衡王正妃的人选已经定下来了,是刘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