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大难临头,她也无力再计较了。
宁萱顾不得体面,连滚带爬地扑到付明宛身边,死死攥住她的衣摆不放,哀声道:“姐姐,姐姐!我错了,你救救我和钱郎君吧,求你了!”
付明宛掰开她的手指,实在为难:“妹妹,这是贵妃娘娘的意思,我能有什么办法?”
“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认输!姐姐,你就放我一条生路吧,求你了!我、我不能进刑部,我会死的……”
见付明宛不为所动,宁萱心头那点傲气终于被彻底碾碎。
她软软伏在付明宛脚边,泪水混着浓妆滚落,咬了咬牙,开始给她磕头认错。
“我错了,我错了,是我不对,求姐姐饶了我,饶了我吧!”
额头一次次磕在坚硬的
地面上,渗出了血珠。
见状,付明宛终于弯下腰,把她给扶了起来。
她嘴角含着笑,取出一方洁白的帕子,却并不去拭那血迹,而是蘸着宁萱的眼泪,抹去了她脸上的红妆。
摘下脸上的花钿珍珠,除去唇上的口脂,不久后艳色尽殆,变得素净无光。
紧接着将人往刘公公面前一推,笑道:“还请公公回禀一声,此事似乎有些误会,还请贵妃娘娘明鉴。”
刘公公眯眼看她:“何出此言?”
“按我大焉的规矩,正妻才能着红妆,额贴花钿,鬓贴珍珠。”付明宛指了指宁萱的脸,“公公看,我妹妹如今却素面朝天呢。”
她一字一顿,慢吞吞地说:“我妹妹啊,分明是来钱府做妾的。”
此话一出,宁萱如坠冰窟。
脊背发寒,唇齿打颤,恨意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刘公公挑了挑眉,看向钱基:“此话属实?”
忽现一线生机,钱基急声吼道:“属实!属实!宁萱是我新纳的妾!不是正妻!不是正妻!贵妃娘娘从未说过,我不能纳女子为妾啊!”
刘公公思忖片刻,觉得有几分道理,不过环顾四周:“纳个妾,何至于张灯结彩?”
眼见危机将过,钱老爷顺坡下驴,赶紧吩咐仆从:“快快快!把那什么喜字红绸全扯下来!把蜡烛也都灭了!”
转头朝刘公公躬身赔笑:“底下人铺张浪费惯了,刘公公见笑了!”
下人手忙脚乱,一通破坏,目之所及的红色摆件都被撤得干干净净,连空气都冷清了几分。
“纳妾又何至于宴请这么多人?”
钱夫人赶紧挥手驱赶看热闹的宾客:“害!这些人都是宁家跟过来送亲的,将宁姨娘送到了,他们也该散了,走,都走吧!”
众人作鸟飞兽散,退至府门口看热闹,喜堂内顷刻间冷清了不少。
刘公公吹毛求疵:“既是纳妾,主母怎么不在场啊?”
付明宛朝钱基使眼色:“你家主母的牌位呢?请出来啊。”
钱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不一会儿,捧着一块漆黑的灵牌回来,将其恭恭敬敬地安放在正桌上。
刘公公背着手在喜堂中检阅一圈,终于冷哼一声:“罢了,那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还等什么?纳妾吧!”
钱家人闻言,只觉劫后余生,独宁萱心如死灰,唇色煞白。
钱老爷见刘公公还未离去,眼珠子轱辘辘一转:“多谢公公宽宏大量!若公公不嫌弃,可否为犬子的纳妾礼做个见证?您老到时候回禀贵妃娘娘,也算有个凭据!”
刘公公慢悠悠整了整衣襟,矜持道:“哼,算你们有眼力见,那我就当这一回证婚人吧。”
于是,在这阴冷冷的喜堂里,钱基与灵牌并肩而坐,宁萱则跪在灵牌前,低垂着头。
随着刘公公尖声高呼,宁萱双手颤抖着端起茶盏,嗓子干哑得几乎挤不出音来:“妾身宁萱,给主母敬茶。”
自然无人回应。
纳妾礼毕,刘公公心满意足地拂袖而去,钱家人一窝蜂追在后头,满口恭维,渐渐远去。
宁萱瘫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呆若木鸡,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付明宛停至她面前,声音轻飘飘的:“宁萱,心爱之物被毁掉的感觉怎么样?”
果然是她从中作梗!
宁萱盯着她,黑眸旁血丝密布,仿佛要从眶中迸出:“宁禧!!自打你来了宁府,吃穿用度我都照拂着你,替你说好话,处处护着你,可害过你一次吗?不就是告了次状,你至于——”
“你根本不是真心对我好,而是拿我当作秀的工具,以显得自己贤良大度,衬得大姐姐冷漠无情。”她嗤笑了一下,“你若真关心我,就应该知道我从来不穿粉色。”
而宁萱每每虚情假意,施舍来的全是她穿剩下的、过季的粉衣裳。
付明宛蹲下,看着她,郑重说道:
“妹妹啊,复仇不是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的游戏。复仇是,你让我多痛苦,我就让你多痛苦。”
事情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但彼时的痛苦仍历历在目。
宁萱喉咙发紧,眼神闪烁:“我只是,只是想让你别出书院,你会连累我的!再说了,那是规矩!我怎么会知道……”
“我也只是守了婉贵妃先前颁布的‘规矩’啊。”她无辜地眨眨眼,“你又为什么如此崩溃呢?”
“我……我……”
“自私鬼。你该庆幸,只是告了次状。”付明宛忽然爬到她身边,唇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廓,鬼声鬼气地吓唬她,“上一个害我性命的人,已经被我钉到门上了。前车之鉴在此,我劝你今后夹着尾巴做人,再敢对我、对无辜的人耍心眼,我一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嘻嘻。”
宁萱的背脊一僵,顿觉毛骨悚然。
她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禧姐姐一无所知。
沉默半晌,她才缓缓开口:“我、我们……我们扯平了!你毁了我主母的位置,我也抢走了钱郎君,我们……”
“噗……扯平?”付明宛笑出了声,“你真以为钱基是什么抢手的香饽饽?我和大姐姐都好这一口?”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笑什么!”
“不,没什么。”她却不再往下说了,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淡声道,“你既已经心甘情愿地嫁到钱家了,也别管什么妻啊妾啊的了,跟钱基好好过日子吧。我祝福你,祝你们两个恩爱到百年,白首不相离!”
说罢,转身就走。
可宁萱却彻底生了疑,扯着脖子朝她的背影大叫:
“你等等!你什么意思?你跟大姐姐都不喜欢钱郎君吗?你……这是你和大姐姐给我下的套?!宁禧,你给我站住!站住!!”
付明宛置若罔闻,微笑着朝她挥手告别。
唉,她死之后能不能不去地府工作,而是去月老庙啊?
她发现自己有当红娘的潜质——把恶人的红线牵在一起,让他们互相折磨到老,这哪里是报私仇,分明是造福正常人类的义举呀!
付明宛伸了个懒腰,走出钱府。
关了那么久的禁闭,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闲,她在帝城的街巷间逛了个痛快。等回过神来,夕阳已经坠下了半扇。
她依依不舍地往宁府走。
谁知才拐进巷子,便看见宁府门口停着一辆雕梁画栋的大轿,宁骏与大夫人正站在一旁,笑容客套地同一个女子寒暄。
见到付明宛,宁骏连连招手,语气急切而又带着几分欢喜:“禧儿,过来,快过来!”
付明宛不明所以,还没来得及问一句,大轿旁的两个青衣小厮已一左一右立于她身侧,请人行至轿前。
靠近后,女子那张清丽的面孔映入眼底,让付明宛不由得一震。
怎么是清儿?
阿满的姐姐清儿!
宁骏乐呵呵朝清儿作揖:“小女顽劣,还请衡王殿下日后多担待了。”
清儿淡声答:“宁大人客气。”
她稍一偏首,朝小厮吩咐道:“时候不早了,送宁小姐上轿。”
第81章
付明宛到了衡王府后,脑子依旧是懵的。
路上,清儿一言不发,带她走过一重又一重冷肃的楼阁,最后穿过花园,到了一处僻静的庭院。
院子不算大,却收拾得极整洁,几个侍女小
厮恭候在此,个个低眉耷拉眼,温顺可人。
付明宛环视四周,发现院中有一颗正开得烂漫的桂花树,香气甜腻,枝叶摇曳,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碎金般的花瓣。
虽然院墙很高,但攀着树上去,没准可以翻出院子——
她花了0.1秒就策划出了逃跑路线,你也来试试吧!
清儿打断她,侧了侧头冷声说道:“宁小姐,日后您住在这里。”
付明宛小心问:“住……久住?”
能逃离宁府那个虎狼窝当然好,但按理说刘姣才是付瑜明媒正娶的王妃,而她这个小小妾室,只是顺带进府而已,怎么刘姣还没嫁呢,自己倒先一步被送了进来?
清儿:“因你在女学表现欠佳,殿下提前将你接进王府,学习规矩,免得将来在外失了殿下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