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皇后下毒的证据未能寻得,然她寝宫的箱笼最深处,却赫然搜出数个巫蛊小人。
小人遍体扎满银针,邪气森然,身上均附着字条,有的写得是“付靖”、“靖帝”,有的写的是“阿靖”、“靖郎”。
青梅竹马从小喊到大的亲昵称呼,如今却被银针插得千疮百孔。
少年夫妻落得如此收场,皇帝震怒攻心,竟气得仰倒于榻上,吐出一口鲜血。
他再三质问,可齐皇后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齐皇后行厌魅、巫蛊之举多年,皇帝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银针扎到皇帝的身上,令他身心疾苦,按律以谋大逆论。
可或许是多年夫妻情分在,或许是对福奚之死的愧疚在,皇帝并未夺她性命,而是将其幽禁在了冷宫之中。
对皇后下不去手,皇帝转头拿她的两位兄长开刀——太尉齐銮、大将军齐桓被扣上“干政”、“惑后”的罪名,朝为座上客,夕为阶下囚。
见齐家门楣坍塌,群臣见风使舵,弹劾的折子如雪片飞上御案,将齐氏多年来的“罪状”掰开嚼碎了喂到皇帝嘴边。
更是有人揭出,齐家素来骄矜自傲,手握兵权几代不放,怕是早有不臣之心。
皇帝大怒,下令将齐氏兄弟送往大理寺严查。
然齐家盘踞朝野多年,根基非一日可除。押解至半途,忽有伏兵自暗巷杀出,而齐銮、齐桓遂脱囚车,连夜北遁,去往了邬坡的齐家军营。
此地仓廪丰盈,兵甲充足,军中士卒跟随齐家征战多年,竟放言不认虎符,只认齐家印玺。
齐氏虽未打出“谋反”旗号,只口称“保清白”,然逃狱、拥兵已等同揭竿而起,再无回转之余地。
付明宛听闻这一切,足足愣了半刻钟,才勉强消化了眼下局势。
心中似被石块压住一般,实在喘不过气来。
“邬坡距帝城隔得不远,若齐家生了谋反的心思,不出几个月,就会兵临城下。”付瑜说,“刀剑不长眼,你就在府内好好待着,别想着离府,听见了吗?”
生活在太平盛世的付明宛哪里面对过祸乱,纵使心里错愕万分,也还是艰难地点点头。
又问:“齐愿他……他……”
“他是齐家人,自然也在邬坡。”
付明宛不知该作何表情,沉默半晌,终究什么也没说。
付瑜站在树下,见她僵坐在枝头沉思,眼中失神,身形摇摇欲坠,语气不容置喙:“下来吧。”
她恍惚回神,慌忙抱着树干,试探着往下了滑半截,脚尖一下一下地去够下面的树杈,却因体虚心乱,总差了些许。
付瑜抬眸望她,看了片刻,忽而抬手托住她的鞋底,继而一臂探上去,绕过她膝弯,将人从树上剥了下来。
转瞬之间,她已被他驮在肩上,桂花香与淡薄的冷意一并扑了个满怀。
付明宛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只能任他将自己带进屋内。
她最后落在了榻上。
对上那双幽深的眸子,付明宛梗了梗喉咙,终于想起来发问:“殿下今日怎么有空来找我?”
付瑜则道:“听清儿说,你找我许多次了。”
她忙将脑中萦绕不去的齐家纷扰按下去,换上郑重的神色:“是,是!我想跟殿下聊聊咱们的婚事。”
付瑜挑了挑眉,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付明宛咬了咬唇,鼓足勇气道:“殿下或许应该听说了吧?我从很久之前就倾慕于邓执宋、邓大人了,如今更是与大人两情相悦,私定了终身。”
她越说越虚,小心翼翼去看他的神色,却发现他眼底并未掀起任何波澜,语气淡得不带起伏:“所以呢?”
“咱们既然还没有成亲,尚有回旋的余地,殿下是明理之人,还请成全了我和邓——”
脚步声逼近,下一瞬,她被付瑜一把扣住了手腕。
付瑜俯下身,与她四目相对,声音低沉:“谁说我是明理之人了?”
付明宛眸子一颤。
他掌心的力道慢慢收紧,拇指在她细腻的腕骨上摩挲着。
贴到她的耳边,他轻声说:“如果我想,今晚就可以将你据为己有。”
她被这话吓了个半死,吓得赶紧双臂交叉护在胸前,硬挤出一抹笑来:“殿下明明说叫我来学规矩的,咱们还未成亲,您这样做,岂不是身体力行教我逾矩吗?再说了,强迫有什么意思,殿下何必——”
“不试试,怎么知道有没有意思?”
他的手顺势落在她腰间,掌心的热意隔着衣料渗了过来,令付明宛猛地僵住,几乎脱口而出:“可!可我曾说过了,将殿下当兄长的呀!兄长若对我做那种事,叫我今后如何自处?”
付瑜果然不动作了,不像是被说动,倒更像是被这句话惹得心绪一沉。
这招可真是屡试不爽。
付明宛朝他眨巴眨巴眼睛,忽然问:“殿下你喜欢我吗?”
这话问得太直白,付瑜并没有回答。
没回答就是不知道,不知道的话……她就让他知道知道!
她小心翼翼拽了拽他的袖子,轻声说:“我觉得,殿下只是把我当成了妹妹,才会对我青眼有加呢。”
他还是不说话,眉眼深沉,看不出喜怒来。
“横竖我也出不去府,这段时日里,殿下与我以兄妹相待如何?没准我们相处着,殿下就会明白不是真的喜欢我了。”
“兄妹相待……”付瑜不知在想什么,忽然冷笑一声,“呵。”
她忐忑:“殿下意下如何?”
付瑜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转身大步走出了她的房间,直到院门被风带上,发出一声轻响,付明宛才回过了神。
付明宛:?
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啊?
真是搞不懂他。
算了,能苟一天是一天。
她如释重负,沉沉倒在了床上。
望着帐顶晃动的灯影,她的思绪又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齐家的事上。
齐家真的反了?
她接触过齐皇后,知道她沉迷于巫蛊之术,但给皇帝扎小人?连现代人付明宛都知道,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罪过。
因为这件事,才使得齐家一夜之间大厦倾颓,沦落如今的境地 。
但若往前追溯,齐皇后之所以与皇帝不合,心生怨怼,好像是因为福奚公主的死。
可公主的死,又是付明宛一手导致的。
一切祸事的根源……是她?
这就是牛头马面说的因果吗?
脑中闪过无数关联,愧疚感压得她喘不过来气。
噌的一声,她猛地坐起身,狠狠给了自己两个巴掌清醒一下。
不对!
是地府导致了福奚的死;而福奚会死是因为魏妃作恶多端;魏妃又是为了付瑜才作恶;付瑜归根结底是因为皇帝醉酒才出生的……
嗯,都是皇帝的错!
推诿完责任后,她心里好受了一点点。
……其实还是很惆怅。
会打仗吗?齐家人会死吗?
有道是成王败寇,如果齐家人不死,那死的就是大焉朝中的这些人了吧?
怎么会这样?
她痛苦地哼了一声,翻来覆去,被纷杂的思绪折腾到后半夜才堪堪睡去。
然而没睡两三个时辰,就被几个侍女拉了起来。
已经习惯了被折腾,付明宛闭着眼,任由她们给自己洗漱、穿衣、绾发。妆点完毕,她不舍地睁开眼,却发现天色仍然漆黑。
起的比她高三时还早。
她嘟囔:“这才几点?嬷嬷们还没来吧,让我再睡会儿……”
侍女却不答,请她到了桌前。
一桌子的早餐冒着热气,可她却毫无胃口,索性又倒在桌上,将头埋在手臂里睡了过去。
忽然,一股冰凉的力道攫住了她的后颈,拎直了她的上半身。
付明宛吓得一颤,眼睛猛地睁开,却看见付瑜站在面前,眉目沉冷如霜。
他落座在对面,淡声说:“坐好,吃饭。”
她人尚懵着,手却本能地拾起了筷子,小菜放入嘴中,味同嚼蜡,反应了半晌才艰难开口:“殿下怎么来了?”
“日后,我们一齐用餐。”他说。
“……为什么?”
付瑜没回答,只凉飕飕看了她一眼。
难不成付瑜同意与她以兄妹的模式相处了,这才一起吃饭?
她试探着问:“那……我以后可以叫你兄长吗?”
“随你。”
“好的兄长!”她顿感劫后余生,开心夹了一筷子菜给付瑜,分外谄媚,“兄长尝尝这个!”
她一定要做个好妹妹,好让付瑜打消对自己的念头!
……
但是和付瑜吃饭真的好累。
因朝中政务繁重,他几乎每日都是鸡鸣未起就更衣洗漱,然后用早膳。
头两日,付明宛尚能强打精神,笑盈盈地陪着说话,可日子一久,困意一层压一层,人虽还在桌上坐着,魂儿去不知道飞往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