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晚膳后,他也不许她回房休息,让她一道到书房去。
至于缘由,付瑜说:“我妹妹是个黏人精,所以你得时时刻刻跟着我。”
他说的是小时候的福奚。
为了让他在自己身上幻视福奚,付明宛只能顺从他的意思,寸步不离,作乖巧状。
夜里,堂上灯烛摇曳,折子堆叠成山。
纸窗上映出两道影子,一道坐正襟危坐,批阅着公文,另一道则撑着脸颊睡去,点头如小鸡啄米。
困到极处时,她的眼皮一合,头不受控制地往桌子上砸。却不料触到的不是冰冷木面,而是一片暖意。
她倏地惊醒,才发现额头抵在了他掌中。
而付瑜眼皮未抬,仍专注于案上卷宗,将她的头扶正后,只淡声丢下一句:“坐好了。”
灯影明灭,衬得他眉目冷峻,神情专注。
“谢谢兄长。”
付明宛拍了拍自己的脸,打起精神,撑着头继续看书,目光却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不过这晚自习一般的氛围实在无聊,付瑜那张俊脸也依旧消弭不了困意,没过多久,她的眼睫又垂下了。
三更的夜鼓声声响起,付瑜终于停笔。转头一看,少女已睡得香甜。
他静静望了片刻,面色虽冷淡,却俯身将人抱起,径直往院中去。
这就是每次付明宛睁开眼时,已在床上躺着的原因。
第83章
战战兢兢做着付瑜的跟屁虫,日子久了,付明宛也渐渐摸出几分门道——装弱扮可怜对他很受用,尽管他知道这是她投机取巧,有意而为之的。
掌握了技巧,她特地放软声音,尝试着开始蹬鼻子上脸:“兄长,我能不跟嬷嬷学规矩了吗?”
“你都学会了?”
“没有,”她可怜巴巴地问,“但是我猜,兄长的妹妹应当不是个大家闺秀吧?”
付瑜的笔锋一顿,脑海中浮现出了“诈尸”后的福奚的身影。
半晌才纵容道:“不想学就不学了。”
付明宛总算为自己争取来几分闲余,付瑜不在府时,便专注在了画漫画上。
世间流言蜚语太盛,世人对齐家误解又太深,她想以自己的方式,将齐家人的形象挽回一星半点。于是继福奚公主之后,笔下又渐渐描出齐皇后的身影——身居高位的女人,可怜又落寞。
画中故事自福奚诞生讲起,齐皇后被雪隼害得小产、帝王令母女不得相见、婉贵妃暗中相助、福奚被人勒死又伪装成自缢……
那些不为世人知的隐情,她都一一落在笔下。
当然,时代背景悉数隐去,人物的名字也改作“惜福公主”、“奇皇后”,以防惹来朝廷的忌讳。
正斟酌该如何安排下一幕,门外突然传来了叩声。
付明宛连忙将画稿塞入案几夹层,放稳了声音:“进来吧。”
门扉吱呀一响,进来的是个身着青绿短衫的小侍女,眉眼面生的很,不是她院里的人。
那侍女福了一福身子,开口道:“宁小姐,您院中的红雁病了,奴婢便被清儿姐姐调来伺候了,奴婢叫丹青。”
付明宛故作姿态地拿起一本书:“知道了,出去吧。”
她低头假装翻看,竖着耳朵,静候脚步声远离。可翻过两页,那人仍立在屋中,未曾移动半分。
她又抬起头,问:“你怎么不离开?我屋里不需要人伺候。”
那名唤作丹青的侍女忽然上前两步,稳住案上的砚台,手腕轻转,竟顺势替她研起墨来。
黑色的墨汁一点点晕开,声响细细。丹青低声道:“宁小姐,我是邓大人在衡王府的眼线,今日才寻得机会,调到了小姐身边。”
付明宛闻言一怔,试探道:“你……你可有什么凭证?”
丹青磨墨的动作不停,不过掌心轻轻一转,竟露出一方字条来。
付明宛抽过来,将其展开,第一行便是“小宛,展信安”。
看来丹青的确邓执宋的人。
字条上的内容不多,只说托丹青照看自己,二人可通过她来传递消息。
付明宛清了清嗓子,声音抬高,有意让外头的人听到:“墨研得甚好,便你留在我身边伺候着,专管笔墨罢。”
随后压低声音:“外头怎么样了?”
“齐家军自邬坡起势,短短一个月,已行过了两城。”
“真……真打过来了?”
她所在的衡王府俨然一片岁月静好之态,她实在不敢相信,这盛世已然裂开罅隙,正有地方在兵荒马乱。
“齐家的檄文虽写的是‘洗雪冤屈,自辩清白’,但一路领兵朝着帝城来,实为谋逆之举。如今坊间都在说,齐家其实早有反意,才能如此迅速地集结兵马,行军如破竹。”
谋逆之言虽只是外人的猜测,但付明宛的脑海中忽然闪现齐愿翻墙入府,教她和月娘执剑的模样。
那时她还怪他多事,说“太平盛世,何须学剑护身”,可如今……
付明宛不得不多心起来。
难道齐家人真的早有筹谋,如今只是顺势而反?
齐皇后膝下无子,太子之位必在萧王与衡王间择其一。齐
家虽握重兵,功勋累累,可一旦新帝登基,齐家与中宫再无血脉牵系,昔日盘踞朝堂的倚仗顷刻间将化为虚无。
而如今齐皇后因巫蛊之事触怒圣颜,更是把齐家推上了风口浪尖,似那危楼,将倾未倾。
对朝中风云,她向来是懒得打探,也懒得掺和的,只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日子。可此时的形势像一只无形的手,将她的脑袋硬生生按向深水,叫人喘不过气来。
她长长做了个深呼吸,问丹青:“邓大人还好吗?他母亲姓齐,可会受此牵连?”
“国公府虽与齐家沾亲带故,但政务上往来不多,未受其牵连。邓大人亦安好,请小姐放心。”
付明宛这才稍稍静了心,犹豫片刻,又问:“你……可知季存惠,季大人近来如何?”
她上次见他还是在茶馆。
她跟他说,若投靠齐家,齐家人自会庇护于他。谁知转瞬之间,齐家就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反贼。
丹青摇了摇头:“只听说季大人前些日子被擢升进了谏议院,似乎并未受到齐案的牵连。”
“是么……”付明宛松了口气。
丹青退下后,她又翻出画稿,却提不起了作画的劲儿。
齐家的反叛究竟是预谋已久,还是迫于形势不得不为?她百思不得其解。
心绪纷乱,不知道该如何接着往下画福奚的故事,她索性搬着凳子和画板去了院中,对着桂花树练习起素描、速写来。
端倪、描线、勾画,耳边忽然变得静谧无声,连带着呼吸也平稳起来。
一笔一笔,从盛放的满树碎金,画到枝头清寂,残花零落成泥,付明宛才搁了笔。
桂香已淡得几乎嗅不到,而齐家军距帝城近在咫尺,算得上是兵临城下。
到了傍晚,付瑜雷打不动地来到她院中,同她一起用膳。
他向来不同她提朝堂中的事,付明宛也就装作不谙世事,低着头只顾给他夹菜,左一句“这个好吃”,右一句“那个也好吃”,俨然一副乖妹妹的模样。
今日付瑜却一反常态,说:“我今后不在府中,你若想吃什么,就让清儿去准备。”
她正咬着一粒藕粉丸子,被他这话烫到了舌尖,扇着风问:“兄长做什么去?”
“齐家军近日来有些动作,我需带着城中戍卫备战。”
筷子在空中停了片刻,她才小声问:“会很危险吗?”
“父皇先前已缴了齐家的虎符,如今他们只靠齐氏旧部作战,攻至帝城已是强弩之末,成不了大气候。”他说得平淡极了,还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汤。
听了这话,付明宛也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哦”了一声,默默低头吃起饭来。
付瑜不是个会说大话的人,难不成齐氏真的会败?
若是败了……
饭后,跟着付瑜到了书房,她依旧是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游样子,连盹儿都不打了,只盯着书页发呆。
见她不小鸡啄米,付瑜反而有些不适应,一连侧过头看了她好几眼,问:“你想什么呢?”
付明宛犹豫半晌才问:“齐家人会落得什么下场呢?”
“谋逆是死罪。”
“齐愿也是?可他还未及冠呢,这事儿也不是他主导的。”她试探道,“他顶多算个从犯吧……也是死罪?”
付瑜望向她,目光沉沉,似有千钧之重压过来:“难道是齐桓将刀架在齐愿脖子上,逼着他带兵打仗的?”
她还是不死心:“但是、但是……”
“你同情他?”
付明宛干脆地点了点头:“我知道齐家人是自取其咎,但齐愿他……他是我的朋友。”
付瑜没说话。
她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将凳子挪近了几分,语调小心翼翼:“兄长,我可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