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该夸她心善呢,还是心狠呢?
他沉思片刻,随后朝丹青摆了摆手:“回去吧。日后衡王再深夜去找宁禧,你想办法拦着。”
丹青为难:“这……”
“拦不住就故意弄出点动静来,让宁禧醒着。”
“是,大人。”
……
丹青谨遵邓执宋的教诲,每逢付瑜深夜造访小院,她都会使些小伎俩来弄出动静来,不是摔碎个茶碗,就是故意大叫“殿下您来啦”。
付明宛的确被吵醒了,但是困倦如鬼压床,令她的意识昏昏沉沉,睁不大开眼睛。
迷离间,只觉有气息笼过来,一抹凉意落在额头或脸颊。
几次三番睡不好觉,某日她终于强自挣扎着睁开眼,想要制止这深夜扰民的行径。
借着月光眯起眼睛仔细瞧,却发现是付瑜走了进来。
她吓了一大跳,赶紧又闭上了眼,不敢发出半点声息。
唇的温度再次压过来。
等人走了,她才敢恢复呼吸。
心中一片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息。
他该不是因为自己,才专程从军营赶回来一趟吧?
她咬住唇,心绪纷乱。
撇开前世那一段孽缘不谈,其实付瑜待她还挺好的,就是性子难以捉摸了些。
她赶紧摇了摇头,想驱散这个念头——他天潢贵胄,生来注定妻妾成群的,她提出的那个“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路子,绝非王侯能守住的誓约。
不劳而获的生活固然让人心动,可一旦选择了付瑜,就意味着自己要和莺莺燕燕们勾心斗角,光是想一想,她就头痛欲裂。
她连办公室政治都觉得恶心,更何况为了男人而争宠?
宅斗?宫斗?
她这两世一直在努力逃出这样的困境,没道理重进牢笼。
她只想要简单的,草履虫那样的单细胞生活。
在她心里,自由永远排在第一位。
而自由没有让她等太久。
又一日,丹青悄声对她说,邓执宋来接她了。
她一愣:“什么?”
丹青重复道:“邓大人来了,就在后门那里。小姐跟我来,我带你出府。”
“我……可以出去吗?”
丹青:“今日殿下不在府中,你悄悄出去一趟无妨的,没人会发现的,早些回来就好。”
付明宛还是担忧:“这样会不会连累你?”
丹青摇摇头:“小姐放心,快去吧。”
第85章
好久不见邓执宋,付明宛立在门口久久未动,心中不免感慨万千。
天不是个好天,阴沉沉的,下着蒙蒙细雨。不过邓执宋今日穿了件白袍,清清朗朗,反倒被天光镀了一层明亮,衣袖随风轻飞,背影挺拔若松。
他正安抚着骏马,回头见她来,露出一个浅笑:“来了?”
“嗯!”付明宛看着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唔,感觉你长高了呢。”
邓执宋:?
“……当我没说。”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觉得许久未见了,该寒暄一下。
她正了正色,问:“邓大人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他竟孤身骑马前来,未带一人随行。
邓执宋脱下身上那件轻薄的氅衣,覆在她头顶,仔细整理了下:“没带伞,将就一下吧。”
迎上付明宛探询的目光,他
才徐徐道来:“我今日奉圣命,送皇后去往丹阳寺礼佛。念着衡王拘你在府中许久,便想,可以顺路带你去散散心。”
“你……你是要带我去见齐皇后?”
“对。你想不想去?”
她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见到齐皇后,亮光一瞬间盈满了眼,忙不迭应道:“去!我要去!”
邓执宋莞尔一笑,扶她上马,随后带着她从城中疾行,奔赴皇宫。
昔日繁华褪尽,帝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死寂非常。两侧店铺皆关门闭户,只留檐下的招牌在风中摇摇欲坠,窗棂后偶有颤动的影子。
付明宛环顾着四周,有些恍惚,戳了戳邓执宋的背:“最近外头还好吗?”
“兵戈压境,百姓惶惶,街市冷落许久了。”他顿了顿,“不过齐家一连几天都没什么动静。”
付明宛心头发酸,低声道:“唉……怎么会这样呢?”
“多思无益。”邓执宋说。
“月娘那边可安全?”
“放心,有我照看着。”他又问,“你在衡王府可还好?”
“好着呢。”
“……那便好。”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他前行的速度却快了几分,似是有些不悦。
付明宛拽紧披在头上的氅衣,省得它被风刮跑。
行进皇宫也畅通无阻,付明宛紧紧跟在他后面,想,邓执宋还真在朝中混得风生水起了呢。
没准他真的可以将自己带出王府?
正想着,邓执宋却忽然止步,害得付明宛一个踉跄,额头撞在他宽阔的背上。
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他转过身来,他掀开氅衣,将她头上的珠翠一件件摘下,尽数收入袖中。
他说:“避免多事,就劳烦宁小姐装作我的侍女了。”
付明宛忙点头。
穿过重重宫门,二人往凤仪宫而去,付明宛情不自禁地环顾四周,深感物是人非。
她现在已经不是福奚了。
如今的凤仪宫已与冷宫无异,门庭冷落,只余两三个小宫女把守着。她们见邓执宋来,慌忙行礼,因早就得了皇上的旨意,问也不问,就直接将人引入正殿。
一入殿,便觉气氛骤然沉重了几分。光线幽暗,帷幔低垂,药味浓得呛人,令人胸口发闷。
宫女上前掀开珠帘,只见金榻之上,齐皇后斜倚着靠枕,面色苍白如纸,口唇干裂,仿佛病气将整个人都抽空了,尽显憔悴之态。
付明宛的心抽痛了一下。
邓执宋瞧见她面色难过,冷声责问宫女:“你们就是这么照顾皇后的?”
宫女连忙跪下:“大人息怒!是皇后,皇后娘娘她不肯服药。”
付明宛愣神片刻,连忙对宫女说:“把药端给我,我来侍候娘娘服药。”
宫女唯唯诺诺地退下。
齐皇后抬眸,在看到邓执宋后唇角勉力一抿,欲笑,却因体虚而咳了几声。
“是付靖让你来的?”
邓执宋低身行礼:“陛下托臣护送娘娘前往丹阳寺礼佛,祈求国运昌隆,宫阙平安。”
“丹阳寺……呵,冠冕堂皇。不过将我从一座牢笼,送往另一座牢笼罢了。”齐皇后轻叹一声,“他怎么不直接杀了我呢?何苦两看生厌,互相折磨。”
“娘娘慎言。”
齐皇后自问自答:“他不能杀我,因为我齐家满门忠烈,对付家有恩,对天下有恩……”
邓执宋重复了一遍:“娘娘,慎言。”
这时宫女端着药进来了,付明宛连忙接过,看了眼邓执宋。
他心领神会:“小宛,侍奉皇后娘娘服药。等娘娘服下,我们再启程去丹阳寺。”
付明宛得令,顺理成章地走近了齐皇后榻前。
见她端着药靠近,皇后眉间立时生出几分嫌厌,薄唇一抿,欲开口斥退她。
谁知那小丫头却抢先温声道:“娘娘是嫌这药苦?我叫小厨房做些糖渍荔枝来好不好?”
齐皇后愣了一愣,眼神终于肯落到她身上。
付明宛又走近两步,放下了珠帘,将邓执宋隔在了外面。
声音压得极低,只与皇后一人耳语:“娘娘,我曾经死过一次。”
皇后脸上露出些许迷茫神色:“死过?”
“嗯,”她轻轻说,“我在奈何桥上见过福奚公主呢。”
“你……你说真的?”
付明宛点点头:“她说她常见不到母后,很是难过,但是吃了母后托小娘娘送过来的糖渍荔枝,心里就会好受很多。”
榻上之人全身一震,睫毛颤抖,呼吸急促,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击了心口。
这是只有福奚才知道的事。
她急急抓住了付明宛的手:“福奚,福奚还跟你说什么了?我的福奚……”
付明宛摇了摇头:“还请皇后娘娘服药。”
齐皇后急切从她手中夺过药碗,狼狈地一饮而尽。药汁自唇角渗下,未及拭去,瓷碗已从她指尖离去,脆声碎在青砖地面上。
她望着付明宛,仿佛望见了幽暗长夜中唯一的光:“我喝了,你再同我多讲讲……”
“她希望母后别为她感到难过。”付明宛轻轻说,“因为她为母后、为自己报仇了,她无憾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氛围凝滞之时,邓执宋的声音忽然插入:“时候不早了,还请娘娘随我等启程吧。”
付明宛闻言,拍拍齐皇后的手背:“娘娘,我们走吧,我在路上将福奚公主的事说给你听,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