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皇后沉默许久,最后抬起纤细的手腕,在付明宛的搀扶下站起了身子。
“走吧。”齐皇后开口,声音微颤。
凤仪宫厚重的朱门被缓缓推开,可惜没有阳光照进来,只有雨丝润湿了道路。
邓执宋扶着皇后和付明宛上了轿,自己在走在轿旁,领着人马走在离宫的道路上。
轿中,付明宛细声同皇后讲着福奚的事。
她知道的不算多,于是一件小事,都要掰开揉碎给皇后讲好久。
生怕她讲尽了,人的精气神也尽了。
她说,我日后常去丹阳寺看娘娘好不好?公主还有好多话想同娘娘说。
齐皇后说好。
她又说,娘娘要好好活着才行,不然她去和谁说公主的事呢?
齐皇后也说好。
车窗外的宫墙忽然不再移动,轿子一颤,停了下来。
半晌,邓执宋掀开轿帘,朝二人说:“叛军潜进了外宫,眼下已与戍卫开战,还请娘娘同我去城楼上暂时一避吧。”
皇后一愣:“叛军?怎么会有叛军?”
邓执宋没说话。
而付明宛听到后,僵在了原地。
远处隐约传来轰鸣,似闷雷,又似战鼓之声,仿佛在佐证他的话。
齐皇后不知道齐家反了?
齐家……攻进皇宫了?
为什么?
她迫切地想问邓执宋,但是因齐皇后就坐在身边,她只得将满腹疑问压了下去,勉强朝齐皇后笑道:“娘娘,没事的,我们跟邓大人去避一避吧。”
下了轿,邓执宋引她们一路从小道而行,行上了内宫宫门左侧的城楼。
邓执宋道:“娘娘放心,禁军已于内宫各处设防,您在此处是安全的,稍作歇息,我们再出发。”
又对付明宛低声吩咐:“你好好陪着皇后,别让她往楼下看,知道了吗?”
他转身欲走,却被她拉住了手,担忧道:“你做什么去?”
“我去领一队戍卫来,护你们周全。”说罢,他将付明宛推进了楼阁中的房间,转身就走。
喊杀与金戈之声,似一股惊涛,从四面八方涌来。
付明宛瑟缩地退了两步,心里不安极了。
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齐皇后,此时却稍稍回过了神,目光落在她脸上,柔声问她:“你害怕?”
付明宛如实点头:“害怕。我……我还是第一次离战争这么近。”
齐皇后闻言,反而安慰起了付明宛:“别担心,我两个弟弟都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他们会庇护大焉的。”
付明宛哑然,心中苦涩翻涌,张了张口,话却被堵在喉咙里。
齐皇后没
察觉到她的异样,反倒自顾自回忆起来,唇角浮起一抹怅然的笑:“我齐家代代武将,满门忠烈,我的武艺不比弟弟们差。付靖小时候被我揍得屁滚尿流,找沈昭护着他,沈昭那时候还没学武,也打不过我,我就把他们两个一起揍。”
她的目光放的很远,像是在回忆前尘往事:“若不是先帝赐婚,将我许配给了阿靖,我也许就是大焉新一代的将军了。”
付明宛侧着耳朵,静静地听。
“如果没有这场婚事就好了,若我们是水到渠成才在一起的,就好了。”齐皇后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虽是说与她听,却又像是自言自语,“一纸婚约,叫你猜忌我,我猜忌你。都怕对方不是心甘情愿,而是被逼无奈。于是小心试探,互相提防,最后走到相互折磨的地步……
“不,不如连水到渠成都不要有。小时候练了这么久的刀剑,如今却连这樊笼都砍不开,真是愧对我齐家的列祖列宗。”
付明宛心中泛起难言的酸楚。
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也不敢再听下去,匆忙起身,低声道:“我、我去外头看看情况!”
说罢,不等齐皇后回应,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背靠着冰凉的门扉,冷静半晌才咬紧牙关,吩咐士兵:“守好皇后。”
风雨猎猎,扑面而来,她裹紧了邓执宋的氅衣,循着金戈交击的声音前行。
绕过角楼,厮杀声愈发近了,自地底翻涌而来,震得她耳膜嗡鸣作痛。
她抓着城垛,小心下望。
只见宫道之上,戍卫与叛军杀作一团,刀光交错,人影翻涌,惨叫声接连不断。
有人被长枪挑翻,有人则被羽箭洞穿,雨推着血流淌得了满地,蜿蜒数里,殷红刺目。
战火就在脚下,她却被城垛围起,困在这逼仄的空档里。
她竭力搜寻着熟悉的身影,最终目光落在冲锋陷阵的那个人身上——付瑜。
然而,当她看清他脚下压制的人影时,整个人骤然僵住。
血液逆流,寒意从脚底直冲心口。
付瑜高举着剑,冷光映在他侧脸上,宛若修罗。
在剑落下的这刹那,嘶哑的叫声冲破雨幕,炸入他耳中——
“不要!!”
他抬眼望去,只见风雨迷蒙间,有一抹颤抖的身影。
付明宛双唇张合着,叫声几乎撕裂喉咙:
“你答应我的!!不要杀他!不要!!”
付瑜举剑遥遥望着她,却没有回答。
她猛地夺过身边士兵手中的弓,指尖一霎被弦割破,也还是拼命将弦拉至极限,利箭直指付瑜的心口。
“付瑜!!别!”
眼眶中模糊一片,不知是雨水还是眼泪。
看着她拿箭指着自己,付瑜手中的剑略略一顿,回眸,看向了脚下的齐愿。
剑光一瞬而下,雨幕也似被劈开。
毫不留情刺进齐愿的心脏。
第86章
为什么齐愿当时没教她弓呢?
隔得这么远,她根本射不中付瑜。
她的手死死攥着城垛,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几乎将石面抓裂。
看见齐愿的胸膛中不断涌出鲜血,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跪伏下来,哭声被风雨撕扯得断断续续,几不可闻。
“你……你答应过我的……”
而付瑜抬头仰望了眼城楼,见人影消失不见,便提剑再度冲入杀阵,背影决绝。
付明宛强撑着站起身来,拽着戍卫的衣领问清了下楼的路,抽过他腰间的佩剑,跌跌撞撞沿着石阶往下奔去,数次脚下一滑,几乎滚落。
到了楼下,雨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冷得刺骨,腥得呛喉。
耳边是兵刃相击的铿锵声,惨叫与怒吼交织不休,她却还是义无反顾闯进杀阵之中。
顾不上自己是否能活命,只低头去认那些血肉模糊的面庞。
刀光剑影如雨,她几乎是爬行着前进。看到一个陌生的身躯,再奔向下一个。
终于在一处角落找到了齐愿。
齐愿在温暖怀抱中勉强睁开了眼,看到来人,露出一抹笑。
吐出一口鲜血,气若游丝:“姐姐,你声音可真大,我……刚才听得清清楚楚……这次换你在墙头上救我了……”
付明宛眼泪一瞬决堤,手忙脚乱地脱下氅衣,堵住他胸口狰狞的窟窿,急声问:“你吃我给的药了没有?你吃了没有!”
齐愿摇了摇头。
她哭骂道:“傻子!那不是毒药,是假死药!我骗付瑜的!”
齐愿咳得厉害,胸口起伏间鲜血不断涌出,染红了氅衣,勉力吐出几个字:“我……咳咳,我知道……我认出来了……”
昔日为了让钱基的男夫人“身亡”,她托齐愿亲自给人递了药,又请他几天后将“尸体”挖出来,新奇得很,他怎么可能认不出呢?
他明明知道这药的用处,却仍选择亲身赴死。
泪水滚烫砸落在他脸上。
她几乎撕心裂肺:“你知道还不吃?你直接装死倒下不行吗?为什么要真刀真枪地打!逞什么英雄!你傻不傻!”
“姐姐别哭,”齐愿艰难地抬手,将她的眼泪抹掉,“姐姐,齐家人死在战场上……是好的归宿。”
“愚昧!”付明宛气得浑身发抖,“愚不可及!”
“我若活着……咳咳,还要再为齐家报仇……想想就好累,我不要……”
齐愿咧嘴笑起来,就算洁白的牙齿已被血染红,也依旧意气风发。
“别闭眼!”付明宛急切拍打他脸颊,“齐愿,你醒着!我找人救你——”
齐愿摇了摇头,声音越发弱:“姐姐,齐家没有反……”
“那为什么要到宫里来!不知道这是谋逆的死罪吗!”
“听说姑母会出宫……为了……接姑母回家……”
话音落了,他的手也慢慢垂下了。
“可惜,我还没有去雍州看过呢……”
“齐愿,齐愿!!你醒过来!!”
眼皮阖上,任付明宛怎么拍打他,都睁不开了。
有呼啸的剑声自背后劈来,付明宛回眸,却见付瑜横身替她挡下,肩上溅出一连串的殷红。
刀刃深没血肉,他却连眉都未皱,抬腿踢开了那杀红了眼的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