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过脸,眼神冷厉,声音更冷:“回去。”
看见他,付明宛放下了齐愿,踉跄站起身子,忽地反手抽剑劈过去,却被他毫不费力地捏住手腕,长剑铛然坠地。
她恨恨瞪着他,几乎咬碎牙关:“为什么杀他?为什么骗我?!”
付瑜唇线紧抿,什么也不答,力道大得惊人,生生拖着她穿越杀阵,将人重重掷回了城楼的石壁上。
“上去!”他冷声重复完,转身就走。
付明宛还欲再扑,忽被人一把攥住了臂膀。
她回头,看到了邓执宋。
他神情沉凝,深深望着她,仔细拂去她脸上的雨、血、泪,一句话都没有说。
而她的心防轰然崩塌,再也忍不住,伏在他怀中悲声痛哭起来。
“齐愿……齐愿他……”她双腿发软,气息急促,几乎说不全话。
邓执宋只是将她紧紧抱住,说:“我们上楼去。”
他弯身将几乎瘫软的人扶起,搀着她,一步步朝着石阶的方向行去。
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一声巨响,
震得地面颤动不止,血水四溅。
付明宛猛地回头去看,只是一刹,便被邓执宋的手紧紧覆住双眼。
他低声哀求:“别看,小宛,别看。”
可她还是看见了。
齐皇后的脸在他的指缝中一闪而过。
一刹那,付明宛的心口像被钝刀磨开,剧痛瞬间传遍四肢。
她想,她为什么嘴角带着笑呢?
可能是因为,齐家人死在战场上,是好的归宿吧。
。
或许是心有灵犀。
齐嫣听到弟弟们在叫她。
“长姐!长姐!”
他们这么叫的。
怎么还是这么没规矩?她从十七岁训他们到三十多岁,两个老大不小的人了,还是改不掉幼时的称呼。
该叫“皇后”才对。
她有些无奈,寻着声音站起身,推开门,戍卫却拦着她,不让她离开。
她干脆地拔出了戍卫的配剑,见他们面露恐惧之意,心里忽然觉得很畅快。
齐嫣负剑喝退他们,随后循声而去。
“长姐,长姐!我们带你回家!”
他们还在喊。
她俯身欲往下望,却在对面的城楼上瞧见了付靖,于是停下了动作。
付靖身旁簇拥着一干人等,其中最显眼的,是身穿红裙的宋挽。
说来好笑,付靖这个笨蛋,专宠了宋挽十余载,却从不知道她的名字是“挽”,而不是“婉”。
此时的付靖俯在城垛上,声嘶力竭地朝自己喊:“阿嫣!!别看!”
一点都没个皇帝的样子。
齐嫣笑了,心想,他知道自己的名字。
就是嘛,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还不知道她的名字的话,也太过分了。
看来他还是爱自己多一点点吧?
可他身旁的宋挽却蹙起眉,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怜悯她。
有时候她觉得,宋挽比自己更聪明一点——她从不奢求付靖的爱。
也正因心无所系,宋挽才能狠得下心,给付靖下毒吧。
她甚至狠心到把自己的孩子放出了宫。
那可是大焉的皇长子啊。
但宋挽还是很好的。
在自己见不到福奚的日子里,她把福奚照顾得很好。
弟弟们又在喊她了。
“长姐!长姐!别留在这里了,跟我们回家吧!”
“阿嫣,不要往下看!阿嫣!!”
付靖大概忘了,她一直爱跟他对着干。
她低头,看见那个小丫头抱着齐愿痛哭流涕。
算了,就让她哭吧。
至于福奚的事,她亲自去奈何桥听福奚说好了。
人世间有付靖,但底下有福奚,有阿爹阿娘,有弟弟们,有沈昭,有许多她在皇宫见不到的人。
她当皇后当得很失败,大家都骂她恶毒、善妒,骂她沉迷巫蛊,骂她没有为大焉诞下继承正统的嫡子。
她当母亲当得也很失败,整日跟付靖斗气,害得女儿见不到她的面,早早逝去了。
她当长姐当得最失败,齐家世代簪缨,个个都是将星、杀星,可她怎么把齐家连累成反贼了呢?
“阿嫣!!”
她叹了口气,捂住耳朵,不想听见付靖的声音,也不想再看他一眼了。
她不想当付靖的皇后了,她只想当福奚的母亲,只想当齐家的长女,只想当她自己。
她随着雨丝一起落下。
。
齐祸来得快,去得也快。
付瑜养伤养了三四天,才堪堪好到能够进宫受赏。
下朝后,与邓执宋并肩而行。
他问:“宁禧如何了?”
“被掐着下巴往下灌,才能勉强吞下饭。”付瑜冷声说,“你不该带她进宫。”
邓执宋朝他一笑:“殿下履了对她的诺言,不杀齐愿不就好了?”
付瑜沉默片刻后,讥讽道:“邓郎君坐收渔翁之利,怎的丝毫不懂得感恩呢?”
“是殿下背诺在先,拆散苦命鸳鸯,下官别无他法。”
“看来邓郎君对我府上的情况了如指掌啊。”
邓执宋没回答,而是问:“殿下打算何时放人呢?”
“邓郎君又打算何时向父皇进言呢?”
“待皇后的丧礼过后。”
“那就有劳了,”付瑜冷冷抬眼看他,换了个称呼,“邓大人。”
第87章
付明宛不吃不喝已经好几天,给她灌了饭,她也会立刻吐出来。
院中的侍女为难极了,怕她把自己饿死,只好请来了付瑜。
谁料见了付瑜,她的反应更大。
他含了一口水,死死掐着她的下巴吻上去,强行将水灌下。
凉意顺着喉咙涌入体内,她感觉快要溺死,眼泪和水都顺着脖颈滑落。
她挣扎不得,只好使劲儿咬过去,不一会儿,水流变得腥涩。
分开时,二人的唇上皆是裂痕、血迹。
付明宛抹了抹嘴,随后直接一巴掌狠狠打在他脸上,高声咒骂:“恶心,去死!”
付瑜回正了头,却毫不在意,又举杯含了一口水,将她的肩膀猛地一拽,继续强迫着她抬头,张口。
知道自己力气薄弱,她只能用手死死抓着他肩膀处的伤口,让新痂裂开,渗出血来,沁透了衣衫。
付瑜面不改色,浑然不察似的。
水一口口灌入,她咳得胸口起伏,眼眶通红。
付瑜终于停下,将她扔回床上,盯着她:“你若再不吃东西,明日我还会如此。”
付明宛眼中满是怨恨。
当付瑜转身欲走,她才说话:“早知今日,我当时该杀了你的。”
付瑜听见了,但头也不回。
付明宛在榻上蜷缩起身子,待四周静下来,手摸向枕头下,掏出邓执宋给她的那把匕首,对着烛光,看了又看。
那时不该只报复魏妃的,恶花结恶果,该把付瑜也一起了结了才对。
她因后悔而头痛欲裂。
头痛到已经分不清何时是日,何时是夜,醒了睡,睡了醒,像是陷入了什么轮回。
也有睡不着的时候。
她盯着窗外幽深的夜,静静地想着齐愿死前说的话。
齐家没有反心。
就连攻进外宫,也自知是死局,只是强弩之末孤注一掷,想把齐皇后带走而已。
那齐家是如何一步错,步步错,沦落至此的呢?
从齐銮、齐桓逃出囚车开始?
不,更早。
应当是从皇帝昏迷又苏醒,大搜皇宫开始。
当初不是说皇帝是中了毒,要在宫中搜寻毒物吗?
怎么后来没人再提毒物,而是将他身体抱恙之事,全怪在巫毒娃娃和齐家头上了?
人人都说巫蛊之术无用,齐皇后愚蠢,可人人都信。
原来因与果还能这般乾坤挪移。
齐家得罪了谁?要被这般陷害?
为了能给大脑供些养料,她终于重新开始吃饭了。
而付瑜听了这消息后,只淡淡“嗯”了一声。
清儿问:“可要告知邓大人?”
“不必,他的细作自会去通风报信。”
清儿的脸色白了白,躬身请罪:“是清儿管教下人不力,清儿这就去查……”
付瑜的指节轻抵额头,半阖着眼,幽幽叹息:“查到了也别声张,待宁禧走了再处置,别叫她知道。”
“……是。”清儿低声应下,又说,“安阳王殿下今晚设宴,邀殿下同刘家共议婚期。”
房中一瞬静极。
付瑜沉默良久。
清儿小心看着他:“殿下可要赴宴?”
付瑜却问:“宁骏如今官居几品?”
“宁禧的父亲?应当是礼部郎中。”在他身边待了这么久,清儿当即揣摩出了他的意思,话才出口,心口已是一沉,忽然跪了下去,哀声道,“还殿下请为大局考虑,赴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