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瑜俯视着她,目色幽暗,似在审度,又似不耐。
清儿将头深深低下,咬了咬牙:“殿下就算不顾忌王爷、刘大人,总该顾忌邓大人吧?”
听到这个名字,他笑得极冷,如寒雪骤至。
“陛下心念皇后,心念齐家,连谋逆之事都能轻轻揭过!
如今邓执宋因承了齐氏一族残存的血脉,受尽陛下偏信,位极人臣,不可同日而语了!”清儿急急道,“如今殿下大业将成,何必为一介女流,弃尽昔日谋划……”
“够了。”付瑜按住额角,不让青筋跃动。
“请殿下赴宴。”
“我说够了。”他罕见地流露出了怒色,“出去!”
清儿却执拗不肯起身:“请殿下赴宴,清儿为殿下更衣!”
又对峙良久,付瑜终于扼住头中的剧痛,站起身来。
走到在清儿面前站定,他面无表情,舒展开手臂。
。
明明熄灭了烛火,当付瑜赴宴归来,踏进书房时,却见昏黄的烛光摇曳于壁上。
他一怔,疾步入内,看到付明宛坐在桌前,手中拿着一本书。
她低着头,指尖捏着书页,姿态安静得近乎怪异,仿佛等候多时。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竟然弯唇笑了。
她消瘦许多,脸色煞白,眼下有淤肿的青色,因此笑起来也不甚好看,阴冷极了。
将手中的书翻开,推至案几中央,声音轻快:“兄长可看过此篇?”
付瑜没看,只立于桌前,问:“你想说什么?”
付明宛指着书上的句子,读道:“子楚质于诸侯,居处困,不得意。吕不韦见而怜之,曰:‘此奇货可居。’”
“你……”
她打断他:“这篇说的是,有个叫吕不韦的商人,资助了落魄时的子楚,后来子楚成为秦王,为了报答吕不韦,将他封为了秦国的丞相。此即‘奇货可居’的典故。”
她合上书,对上付瑜的眼睛,认真问:“对兄长而言,齐家之祸,就是你登上皇位的‘奇货’吧?”
见他不语,她站起身,缓缓踱步到他跟前,抬头凝望着他:“我想了许久,齐祸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的呢?原以为陛下中毒昏迷是开始,但一想,其实还要更早。”
付瑜轻笑一声:“愿闻其详。”
“邓家开金蟹宴的那日,邓执宋向你求娶我,你却一口拒绝了。为什么?”
他神色未改,反问:“我为什么拒绝,难道你不知道?”
“我知道。但是,你怎么会拒绝呢?那可是邓执宋,背靠着邓国公府和齐家,权势滔天,城中有几个比他更显贵的?”她自嘲地笑了一下,“而我与你不过萍水相逢,我不觉得自己重要到,让你摈弃他的助力。”
她平静问道:“你从那时候起,就准备好对齐家下手了,对不对?所以邓执宋在你眼里变成了弃子,无足挂齿。”
只是没想到,邓执宋竟凭借自己的能力入了陛下的眼,到如今已不容小觑。
他反问:“齐家覆亡,对我有何益处?”
“领着戍卫,在陛下面前平息一次谋逆之祸,抵得上萧王一年的政绩了吧?齐家覆亡,你就不用再担心他们倒向萧王了。怪不得,怪不得你跟我说,齐家不成气候,原来早就设好了局,准备瓮中捉鳖了。”
“宁禧,你很聪明。但这全是你的猜测,凡事要讲证据的。”
他环顾书房一圈后,低眼看着她,平静异常:“怎么,将我的书房翻成这样,一点证据都没找到吗?”
付明宛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强自辩驳:“齐愿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你为什么一定要亲手杀了他?怎么,怕我的药能救活他,怕他在陛下面前喊冤吗?”
“你既然给的是毒药,横竖都是死,毒杀与剑杀又有何区别?还是说……你也骗了我呢?”
付瑜步步逼近她,逼得她无路可退,背抵在了墙上。
逼得她从袖中掏出匕首。
付瑜直直盯着她:“你以为自己三脚猫的功夫,能伤到我?”
付明宛随即将匕首举在了自己的脖间。
见他面色一凝,眉头拧紧,她忍不住低笑起来。
笑够了,半晌后才抬眼,冷冷看着他:“放心吧,我才不要死。我死了,齐家就真的要含冤一辈子了。”
他猛地一拧她的手,逼得她松了力道,匕首落地。
凝视着她微颤的指尖,付瑜的眉宇沉沉压下,叹息一声:“宁禧,你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你再怎么张牙舞爪,虚张声势,也只是小猫,不是老虎?你很弱小,弱小到被人提住了后颈,就毫无还手之力了。”
付明宛没有说话。
所以说女人还是要有权力才行啊,如果她还是福奚,天底下哪个人她杀不得?
如今呢?连王府都出不去,更别提为齐家洗刷冤屈了。
付瑜用手指蹭了蹭她的脸侧,真的像在逗弄猫咪:“宁禧,乖一点。”
“你一会儿叫我别装傻,一会儿又希望我装傻,你到底想……”
不等她说完,他又认真道:“你乖一点,我可以给你王妃的位置。”
这是她曾经的提议之一。
“……你对我做了这么坏的事,还指望我留在王府?就不怕哪天睡着了,我给你一刀?”付明宛觉得他的话荒唐至极,眼中只有寒意,狠狠甩开他的手,“就算我是猫,也是野猫,不是家猫。关不住,养不熟,更担不起殿下的抬举。我这么弱小,就算被捧上王妃的高位,也会掉下去摔死的,殿下就发发善心,放生了我吧,行不行?”
又是这样。
他又不说话了。
付明宛深深叹了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声音不至于发颤:“我最后问你一件事。齐家是如何知道皇后会出宫的?这个消息,是不是随着我的药,一同进了齐家军营?”
再抬头,泪水滚落,打湿了苍白的面颊:“是我害死了齐家,害死了皇后吗?”
付瑜看见她的眼泪,心像被铁钳生生攥住,绞得痛不可当。
“不是你的错。没有你的药,我也会让他们知道的。”
他不由自主地抬手,想要为她擦掉,却被她偏过头躲开,自己抬起袖子抹了把脸,重新恢复了冷笑。
“你承认了,是吧?”她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没有你的药,我也会让他们知道?”
付瑜动了动嘴唇,只说:“宁禧,你没证据,你什么都做不了。”
她太弱小,只靠自己的话,什么都做不了。
付明宛那双潋滟着水光的眼直直盯着他,什么都没有再说,像是无计可施,径直转身离去。
片刻后,清儿进了书房。
见付瑜脸色很差,眉间满是郁结之气,她终究还是不忍,嗫嚅道:“殿下为什么任由着宁小姐误会?齐家的事明明是安阳王一手谋划的,您只是……”
付瑜打断她:“没有‘只是’。”
齐愿也只是跟随着父兄行事而已,可他却将剑刺入了他的胸膛。
如今之局面?因果轮回,报应不爽罢了。
他实在无颜称其为“误会”。
更不打算,也没理由为自己辩解分毫。
他接受她的恨意。
后面一连过了好几天,付明宛都没有再踏出房门半步。
清儿送去的饭菜,她倒是有在吃,不仅吃,还吃得狼吞虎咽,像是饿死鬼投胎。
付瑜只说,昼夜不停地看着她,别让她伤了自己。
清儿应了声“好”。
不久,付明宛终于推门而出,不过匕首抵在自己的颈侧,冷声要挟要出府办事。
清儿怕她真的自戕,只好允诺,不过硬声道必须要陪她一同出门。
付明宛冷笑一声:“我要去掘尸,你也去?”
第88章
付明宛还真扛着锄头来到了齐愿的坟前。
清儿站在不远处,静静盯着她。
她把好酒好菜都备上了,点上香,随后整个人四仰八叉,趴在了埋着齐愿的地上。
侧着头,耳朵贴着黄土,像是在听地下有没有心跳声传来。
“你突然诈尸,说你其实吃过药了,行不行?我保证不生气。
“你同爹娘、舅兄、以及皇后娘娘有没有团聚呢?皇后娘娘葬去皇陵了,我见不着她,请你待我向她问好吧。
“……如果我再聪明一点就好了,早点察出不对来就好了,对不起,我可真不是一个好姐姐,也不是一个好女儿。”
絮絮叨叨说了许久的话,可没有人回应。
“牛头马面,这是我朋友,你们对他好点儿,送他去投个好胎,知道没?要是敢贪图他的武艺,让他去地府门口当保安,我跟你们没完!”
拿手使劲儿戳了戳地,嘟囔完最后几句,她才缓缓爬起了身。
半晌,她直接竟径直举起锄头,狠狠砸向了坟头。
泥土翻飞,带出沉闷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