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儿慌忙扑上去,死死搂住她的腰,不肯让她继续动作,惊呼:“你做什么!”
“我要把他挖出来火化,再带着他的骨灰带着他去雍州、云梦洲,将天下四方游历一遭……叫他看遍这世间,不受这天牢、地狱的拘束!”
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齐愿翻进了她的小院太多次,触了什么霉头,犯了什么忌讳,才被永远困在了这四方天地之中。
她想带他离开,就像他曾经带她离开书院那样。
“别折腾了!你就让人入土为安吧!”清儿心中不是滋味,低声劝道,“这世道本就是成王败寇,死人难道很少见吗?你何必……”
付明宛泄了气似的,手上一松,锄头坠地,激起一片尘土。
她
转过头望着清儿,眼中满是冷意:“好一个成王败寇。这么说来,你妹妹的死也是成王败寇喽?既是稀疏平常之事,你又何必找福奚公主寻仇呢?”
清儿的脸一瞬变得惨白,唇瓣止不住发抖。
她怎么会知道阿满的事?
付明宛却不再说话了,直接朝马车的方向走去。
“……回府?”清儿跟在身后嗫嚅。
“不,去钱庄。”
“去钱庄做什么?”
“取钱。”
清儿只好带她去了钱庄。
到了钱庄,付明宛却不允许她跟进去,清儿四处打量,看钱庄只这一道进出的地方,这才勉强同意在门口等着她。
而付明宛踏过门槛,直接朝掌柜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掌柜问:“小娘子可带了存单?”
付明宛摇摇头:“没有,但我知道密语。”
掌柜闻言翻开了账本,寻到了记着这账户密语的那一页,与她对起来。
掌柜:“天王盖地虎?”
付明宛:“宝塔镇河妖。”
掌柜:“奇变偶不变?”
付明宛:“符号看象限。”
掌柜:“三长一短……选最短?”
付明宛:“三短一长选最长。”
掌柜殷勤笑了两声:“密语无误。请问小娘子要取多少钱?”
付明宛问:“户头上还有多少钱?”
掌柜报出了个数。
付明宛一愣——积蓄嫁妆怎么一分未少?甚至还多了些利息钱。
季存惠这两年来就没有用银子的地方吗?
她哑了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或许他是忘了,还有这样一个户头在吧。
算了,不记得正好。
付明宛摇摇头忘掉他,干脆说:“全取出来吧。”
掌柜闻言,忙伸袖拭了拭额头的汗,堆起笑脸道:“这、这可是笔大数目,怕是要把我这钱柜子全掏空了。小娘子是对咱家这息银的折算方案不满意?不如我再给您推荐个……”
付明宛坚定极了:“全取出来,立刻。”
当清儿看见钱庄伙计一箱箱往马车上搬送金子的时候,吓了一跳。
她快步来到付明宛身边:“你哪来这么多钱?你想做什么?”
付明宛却不理她,只指挥人将箱子摞好。
。
当季存惠来到钱庄,报上付明宛的名字后,却被掌柜告知户上银钱已尽数取走。
“全取走了?”他眉毛一拧。
“是啊,我这柜上半个子儿都不剩了。”掌柜指着门口那远行到米粒大小的马车,“人刚走呢。”
季存惠下意识以为是月娘所为——因这户头只有两张存单,公主分明将其交到了他二人手里。
但是月娘为什么要取这么多钱?
见季存惠面色凝重,掌柜也起了疑心:“怎么,郎君手握存单,却不知这事?那小娘子没同您商量过,就将钱全取走了?是你夫妻二人闹了别扭,还是……还是冒名顶替的骗子?!”
掌柜忽然意识到那是笔大数目,若出了什么差池,可就完了!
他冷汗直往下淌,为自己辩驳:“可密语是极新奇的句子,想来只有创建户头的主顾晓得其中含义,旁人断难编造、作伪,若不是她对答如流,我们万万不可能将钱给她的呀!可、可是那主顾叫歹人给绑了!?”
“你说,她用密语取走的钱?密语是什么?”季存惠心中异样,将存单递过去,“抄一份给我。”
掌柜慌忙取笔纸,颤抖着抄写下来,双手奉上。
季存惠垂眸一扫——果真都是些不明意味的句子,不似人间话语。
拢袖将纸条收入怀中,他不再耽搁,出了钱庄便策马疾驰,追着那马车而去。
……
可没成想拦住马车后,看见的却是付明宛的脸。
付明宛亦是一愣。
许久未见,二人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付明宛才微笑开口:“好久未见啊,季大人。我们去前面的小亭里一叙?”
。
小凉亭立在乡道旁,槐树堆里。
亭身已显残旧,付明宛和季存惠在裂纹儿的梁木下相对而坐,清儿则站在远处的马车旁,死死盯着这二人的动静。
季存惠问起了户头银钱的事。
付明宛在心里默默感叹了句“无巧不成书”,怎么偏偏在她来取钱的时候,他也来了呢?
她只好撒谎:“是月娘让我来取的。”
“月娘?为什么?”
“月娘说,”她说,“公主希望户头的银钱能用在赈灾、救济上。如今齐祸使百姓们遭了难,还有不少地方闹了疫,月娘便想着取出钱来,行些善事,毕竟公主有许多嫁妆是齐家出的,也算……赎罪了。”
良久不见他开口,只凝视着自己,她小心揣测:“难不成你也是为赈灾之事,才去取钱的?”
季存惠点了点头。
他们还真是心有灵犀……不过现在用这个词已经不大恰当了。
她只能说:“季大人同月娘想到一处去了呢。”
“可月娘为何叫你来取钱?”
“她、她馎饦店忙得很,走不开人,便让我来了。”付明宛忽然亮起眼睛,急忙说,“这些钱,季大人拿去赈灾吧!”
“你不是说月娘……”
“月娘她从未操持过赈灾之事,运作起来,肯定不如季大人得心应手。”付明宛不容他拒绝,“我一会儿就遣人将银钱全送去公主府,有劳季大人了。”
季存惠本就是为此目的才来取钱的,虽然觉得有哪里怪异,却也还是允诺了。
付明宛又说:“我……月娘希望,这赈灾银能打着福奚公主的旗号,送到百姓手中。”
“这是自然。这本来就是她的积蓄,而且齐家……”他忽然像咬了舌头似的,没有继续往下说。
付明宛却忙问:“齐家怎么了?”
朝堂之事,季存惠本不该与她多言。可不知怎的,对上她的眼眸,话却不受控般自唇间溢出:“我觉得齐家反得有蹊跷。”
“……何以见得?”
“因皇后巫蛊一案,齐銮、齐桓下了大狱,彼时朝中,呈齐家罪状者不计其数,然我细究卷宗,发现流言居多,证据却少之又少。”他说,“我曾上书劝圣上详查,可惜因齐氏越狱,查无可查,终是不了了之。”
“你觉得齐家是被冤枉的?”
季存惠只说:“我不知道,只是事情的真相尚未明晰,局势却已急转直下——巫蛊、劫狱、闯宫,桩桩都是死罪,行至如此地步,齐家就算清白,也覆水难收了。”
“我若告诉你,齐家之罪都非本愿,而是被有心之人一步步推至万劫不复之地呢?”
风声灌入小亭,冷得人发颤。
“你知道些什么吗?”
衡王未成婚,未办礼,先将妾室名不正言不顺地接了进门,这事早已在帝城传开了,就连季存惠也有所耳闻。
住在王府里,若宁禧真知道些什么,也不足为奇。
她却没说话,只拿熠熠的眸子看着他。
季存惠道:“你可以告诉我的。”
“你会帮齐家吗?”
“若齐氏确有冤屈,我不会坐视不管。”
“为什么?”付明宛却问,“你同齐家素无牵连,何必涉这浑水?”
季存惠听到这“为什么”后有些迷茫,反问:“理不伸、冤不雪,还当什么官?”
付明宛在心里轻叹。
他果然是很好的人,如今见了许多恶人恶事,更觉得他好的不得了。
她拿指尖沾了沾茶水,在石桌上写下一个“衡”字。
季存惠目光一滞。
“但我没有证据。”她低声道,“季大人身处朝堂,想必能查的、能做的都比我多。我可以将此事拜托给季大人吗?”
见他陷入沉默,她又忙说:“事关皇储党争,险象环生,季大人不必勉强自己,反正我也无凭无据的,大人当我信口胡诌就好。”
“我会查。”季存惠看着她的眼睛,重复了一遍,“我会查的 。若真发现蛛丝马迹,我会上奏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