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只会影响她画画的速度。
她一刹那清醒了许多,觉得都是那些体内乱七八糟的激素的作用,才使得自己这样忧愁。
但作为
一个理性又强大的现代女人,她一定可以抵抗住身体带来的诱惑。
每当思念起邓执宋时,她就赶紧叫停,从记忆里搜刮出他的坏。
上一世他很坏的,总想把她送回宫里去。
这一世也没多好,对自己这样又那样,欺负尽了,还不说清楚,分明是图一时之欢,又不想负责。
他没准一直在骗自己呢。
付明宛无法接受“被骗”这件事,这样会让自己显得很傻。
于是开始强迫自己不在乎。
这就是付明宛忽然变冷漠的原因。
吃饭时,她垂着眼,只拿筷子扒拉着往嘴里送饭。
偶尔开口,也只是问起朝局时事,语气清冷,仿佛在跟陌生人寒暄。除此之外,一概不再多说半句。
二人间的氛围凝固,只余碗筷的碰撞声与窗外寂寥的风声。
邓执宋察觉到她的状态似乎不大对,眼眸微动,笑容却不改。
忽然伸手,将手腕递到她跟前,若无其事道:“听说熏衣换了一种新的香料,会不会太香?”
她敷衍地凑上鼻子,低嗅了一下:“没闻到。”
他不依不饶,指尖勾了勾领口,敞开一指宽的缝隙,状似随意:“此处的香味好像更浓些,你闻闻看?”
付明宛抬眼,视线落在他指向的地方。
片刻沉默,她却并未挪动,唇角淡淡一弯:“不浓,我挨着你这么近也没闻到呢。”
“……也是。”他喉结一滚,笑意仍在,却比方才收敛了几分。
夜色渐深,月光自窗棂泻落,碎银般洒在榻上。
他侧身,掌心探过去,悄然扣住她的五指,可还未等温度蔓延开,便被她甩了。
只见付明宛翻了个身,将背脊对向他,声音淡淡:“季大人那边有消息了吗?”
“什么?”他的笑容顷刻间凝固了。
“我今天好像在书房那边看见季大人了,”她说,“是他带了新的消息过来吗?”
“……嗯。”他默了半晌才答,“能确定齐祸是安阳王谋划的,但是证据不够确凿。我们能言定他贪墨、卖官等事,可安阳王到底是皇上的兄弟,仅凭此,怕是治不了死罪。”
付明宛说:“算起来,《齐祸》快要发行了,到时不如直接将这画册递到皇上跟前,叫他疑上一疑。”
“好,待时机成熟,我将画册送进宫去。”
“付瑜没有给书坊使绊子吧?”
“没有。”
她还以为付瑜绝不会让她有发行画册的机会呢,没成想,事情竟顺顺利利的。
又想起付瑜将雪隼尾羽送给她的那天。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邓执宋忽又问:“你想让付瑜死吗?”
付明宛没了声响。
“最近边境上的许多部族蠢蠢欲动,不大安宁,但齐家覆亡后,朝中竟无一人可堪大用。”邓执宋知她心软,给了她一个解决方案,“我想着,或许付瑜是个极好的选择。”
付明宛终于翻身面向了他,轻声问:“什么意思?”
“大焉需要一位将军坐镇边陲,平定乱局,此事功在社稷,利在百姓,”邓执宋同她对上视线,“他若能打胜仗,是赎罪;若折于沙场,也算赎罪。”
见她不说话,他继续道:“趁他远在边关,我们可趁机拔除安阳王,他纵使归来,也孤身一人,再无倚仗。”
付明宛沉默许久,久到邓执宋以为她睡着了。可她并未阖眼,能看见她睫毛颤动,仿佛一场落不完的雨。
她只问了一句:“百姓需要他吗?”
邓执宋答:“需要。”
“……那就让他去吧。”她苦笑一声,“若齐愿、齐皇后尚在,比起将他除之而后快,他们也一定希望他能护佑百姓吧。”
又问:“朝中党派倾轧,贸然离局,岂非坐视萧王得势?付瑜他肯去?”
“他不是不知民心利害之人。”邓执宋意有所指,“我明日便去联合几位大人,上书请命。”
“好。”她幽叹了口气。
鬓发不知何时散下一缕,顺着脸侧滑落,拂在鼻梁上。
邓执宋见了,伸手欲替她摘开,可指尖才将要触到肌肤,她却忽地偏过头,躲了过去。
他手悬在半空,一瞬僵住,半晌,才缓缓收回了。
他问:“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这么做不大合适。”她甜甜一笑,“咱们毕竟不是真夫妻,还是保持些距离为好。”
邓执宋的喉结滚动了下:“保持距离?”
“是啊,大人不一直在身体力行嘛,”她掰着指头算起来,满脸雀跃,“我们的婚事,还有五六个月便要结束了呢,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你很想离开?”
“当然了,一直赖在大人家哪能行。”她又将身子转了回去,背对着他,打了个哈欠,“不说了,我困了,大人晚安。”
“……晚安。”
后来,屋内只余她微弱的呼吸声,与外头嗡嗡的虫鸣。
邓执宋凝望着她的背影,笑意慢慢沉下去,而眸底的深色一点点涌了上来。
本以为她是身子不舒服,或者心情不好,可一连好几天过去,付明宛都再未对他展露过笑颜,得知了朝堂的事,也只淡淡一句“知道了”,又埋首于自己的画作中了。
邓执宋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玩脱了。
他有些迷茫,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明明心里有他了,开始记挂他了,为什么那些情愫忽地戛然而止了?
不是很喜欢自己的脸和身体吗?为什么现在看都不看一眼了?
他对她失去吸引力了吗?
推开她,只是想让她多念着自己一点而已,可如今弄巧成拙,好像真的把人给推远了。
见人一天比一天更疏离冷漠,邓执宋慌了神,马不停蹄去请教了风流浪子叶舟。
叶舟难得有机会能指点邓执宋,把看家本事倾囊相授,不料他越听,眉头越紧,实在做不来这些花把式。
再说了,付明宛那么聪明,也不吃花言巧语这一套。
叶舟觉得这位小夫人实在难搞,出了个昏招:“我可帮不了你,不如你去找她从前的情郎取取经?”
这话,邓执宋还真听进去了。
自然不可能去找季存惠,他转头去找了月娘。
忍着厌恶,他打听了付明宛同季存惠之间的旧事,本想做个参考,但知道的东西越多,心中越不是滋味。
“为什么”、“凭什么”打头的句子在脑内滚了个遍,引得妒火翻涌起来,又将五脏六腑烧了个遍。
原来她的爱欲可以这样炙热,这样毫无保留。
原来有的人无需费力,光是存在,便能轻而易举得到她最深切的眷恋。
而他呢?费尽心机,千算万算,才骗来了那一点点残羹冷炙般的爱,如今又烟消云散了。
听够了,终发觉,好梦由来最易醒。
到了府后,心中的郁结仍未消散。
他踱步去往院中,眼角一斜,蓦然瞧见院落深处的亭间,有两人独坐。
付明宛坐的端正,手中轻摇着一柄团扇,眉眼间带着笑。
与她相对而坐的,竟是季存惠。
二人有说有笑,风过竹林发出窸窣声,似在给他们和弦。
宏棋见邓执宋面色阴沉如墨,心叫不好,忙附过来低声解释:“季大人来府上是为公事,您不在,他离府时偏巧在路上撞见了夫人,夫人便请他小叙片刻。”
啊……
怪不得对他愈发冷淡,原来是又对季存惠生了心意。
他只觉浑身血气逆流,恨不得立刻上前,拂袖逐客,将人夺回自己怀中。
可脚步却像生了根一般驻在原地,动弹不得。
悲哀从心底汹涌而出,压得他几乎窒息。
付明宛似有所觉,忽然回过头来,眼神一亮,朝他扬手招呼:“夫君!季大人说,衡王带军去边关啦!”
付瑜去了边关,意味着他们可以对安阳王下手了。
是好消息。
他勉强扯出一丝笑,可下一瞬,胸口忽然一窒。
弯腰掩口,鲜血猝然溅在掌心,殷红刺目。
空气骤然凝固 。
后来,药石入口,邓执宋出了虚汗层层,这才转危为安。
虽郎中回禀国公夫妇,说他是思虑过重,这才忽地犯了疾,如今已无大碍,继续服着姜尤开的药,会慢慢好转的。
付明宛听后愧疚得不行。
都是她,叫他一直留在朝堂,操心齐家的事,这才把人累倒了。
她没什么可做的事,日日夜夜守在榻前,等着人醒来。
他被梦魇缠住时,会流泪。
这让她觉得很心疼。